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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俞伯牙的应聘之夜 ...

  •   俞伯牙住在长安的时候,长安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城市。那时候长安是一座摇滚之城,走到离城门一里远的地方,就会被龟兹儿国金属摇滚天团的节奏掀下坐骑来。这就是为什么在当时1号国道所途经的芷阳华阴潼关之类县城总是会有卖棉花耳塞和皮带的配件店。那时候所有人都聚集在长安,街上人潮滚滚,夜总会一家接着一家,酒吧摩肩接踵地挤在朱雀桥边,掘地三尺,造就了长安地下无数的洞窟,里面传出各式各样的曲调。逃课的少年儿童在街边叠罗汉爬到窗口观望,每一个人的手心都是稀巴烂——学校里板子打的。这就是俞伯牙时期的长安。
      俞伯牙读书时期的本名是伯牙。然而在外求学时这名字很不方便,老是引起别人的误会,以为他没有姓氏(其实他就是姓伯)。于是他自作主张给自己安上了一个姓氏。他早年游历山海,在人迹罕至的地方跟着游学团艰苦跋涉,寻找那些杳无音讯的隐士老师,想要学成一手好琴。游学团从长安出发,浩浩荡荡经过西域,路遇劫胡,死了一半,其余成员全部沦为乞丐。队伍一路乞讨到莽莽草原中,又当起了游牧民族,随后冬天到来,又冻死一半。他们爬上雪山,偶遇了仙师,搓着满是冻疮的手脚学了十八首天外仙音,然后被勒索了全部积蓄滚下山去。接下来游学团漂洋过海,来到高丽扶桑,在那里受到了尊敬,但有一半吃了生食拉肚子不幸丧生。俞伯牙同幸存人员坐在木桶里回到华夏大地,所幸当时洋流是朝岸的,否则他们将远渡太平洋,成为美利坚征服者矣。
      经过了这一切磨难,包括后来的南蛮瘴气等等,俞伯牙回到长安城时,长成了一个身高八尺、眼神忧郁的男人,怀中抱着一把残破的琴,只剩下两根弦。他坐在长安城地铁入口,闭上眼睛,把琴竖起来权作二胡,操一把烂弓拉出了使听者伤心、闻者落泪的曲调。过了一个时辰,他被城市管理骑兵队员搡起来撵走了,等他发现自己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中间的时候,身上只剩下六文钱和一块硬馍馍。然而俞伯牙经过了大风大浪,已经不畏惧任何事情。他从容地去买了张票,乘上了长安地铁。

      长安地铁是由一系列地下管道、曲江池发车中心和很多破烂车厢构成的。进入车站,会看到轨道下巨大的水池里偃卧着一条郁闷的蛟龙,脑袋有一丈高,翻着它那琉璃似的眼睛。发车的哨音响了,蛟龙周身的黑鳞翻腾起来,登时云雾蒸汽一起喷吐,“嘟——”的一声,蛟龙出水,跃进长而无边际的隧洞,直冲地壳深处的云霄。几十年前,工部交通司的研究人员们深入密林,从南蛮的山谷中捉回了这种口喷蒸汽的爬行动物,把它们养在曲江池里,风雷激荡,波流怒吼,释放出不得了的能量,为长安城的动力系统作出了贡献。现在,蛟龙就穿行在长安的地下网络中。俞伯牙在通化门外孤独地上了车,手里捏着六文钱押来的车票,虽然破衣烂衫,却是一表人才、气度不凡,博得了不低的群众回头率。他漫无目的,一路来到六文钱所允许的最远处,梦游般下车,爬上满是烂泥的站台台阶,走进明亮的黄昏天空中去。
      日暮时分,俞伯牙游荡许久,然后掸了掸前襟,走进了一家地下酒吧。因为这是一间真正的地下酒吧,所以约位于海拔负一丈处,墙上结着夏季河水泛滥后留下的干黑淤泥,仿佛某种邪教装饰。长安的夜生活将要开始了,满街是调试筚篥、琵琶、羯鼓、胡琴、筝、笛、箫、竖琴、手风琴、唢呐、箜篌的杂乱音符,组成一幅动人的异国风情画卷,远处明暗着撩人的红灯,羯鼓的急促鼓点在空气中震破耳膜,街头艺人纷纷出动,观众各怀心思,黄牛身穿百衲短褂,尾随地铁口出来的每一个行人。然而这一切对于俞伯牙来说却是泡影,是露水闪电,因为此时此刻,他没有钱。
      他那么神情恍惚地推开酒吧低调奢华却摇摇欲坠的大门,身形又是那么高大,以至于吧台后擦杯子的老板兼调酒师兼服务生钟子期一眼就看到了他,不禁抬了抬沾满亮粉的眼睫毛。在夜场工作的人身上总是会被屈尊演出的摇滚明星洒上一身磷粉,因为他们摇滚得太嗨了。同时,他也是个赶时髦的人。在长安想要开酒吧,就必须打至少三个耳洞,同时忙到没时间洗澡。
      “客官要点什么?”
      他还是忠于职守地客气问了一句。
      “找老板。”
      “我就是老板。”钟子期职业性地微笑,说道。
      俞伯牙神情忧郁地在吧台前找了个座位,他的破琴垂下了断弦,他两手支颐,道:“我找个差事做。”他拿出自己的海归证书,上面敲着起码十四个国家的通关印章,炫花了钟子期的眼,他又拿出自己的经验证明,展示出一手的冻疮疤。对方摸了摸头,整理整理马甲,显然是对此种情况有点不知所措。

      钟子期请他表演一下自己的才艺。午夜场将在宵禁后开始,需要搬运大量易碎的凳子桌子便于客人们歇斯底里发泄感情,而俞伯牙是个合格的挑夫;天花板上需要更换很多装饰,俞伯牙身材高大,是个不错的脚手架。钟子期偷偷地观察他,他身上就像蝴蝶播散花粉一样播下许多忧郁,而且面容英俊,给人以良好的印象。随后他注意到俞伯牙的断弦琴,透过灰尘和划痕,仍能看出这把琴是当年长安第一名铺打造,教坊认证,不禁心里荡漾起惊讶的涟漪。白干了这么多活之后,俞伯牙仍然一声不吭,坐在琴架后面,从口袋里掏出馍馍,掰成半立方寸的小块,若有所思地吞咽下去,在红灯的光焰中,钟子期突然意识到对方可能是一位真正的名士,也就是说,是一个沉稳而可靠的人。
      远处的胡琴“吱——”一声奏出了尾韵,长安城的夜色逐渐降临,不过此时地下酒吧仍然空空落落,要等到第一个疯狂的摇滚乐迷掉进这间地窖,还需要等待。
      “你弹琴?”沉默了许久后,他问。
      俞伯牙费劲地咽下食物,说:“对。”
      他长叹一声,把手伸到眼前看,如烟的往事又浮现出来,雪山、沙漠、草原、密林,大海的怒吼和波涛,烂糊糊血淋淋的冻疮,一并想起。
      断弦琴就放在桌上,钟子期笑了笑:“你留过学?”
      俞伯牙说:“对。”
      “你从哪里来?”
      “长安。”
      钟子期对他肃然起敬,他沉思了一会儿,回忆起自己在此地开酒吧的种种艰辛历程,至今他遇到的求职者还没一个有过俞伯牙的高贵和忧郁,没有他那惊人的资历,他只遇到过嗜吃锅底灰的落魄戏子,东非跑来的努比亚黑奴,粗手粗脚的从良土匪,改行的理发学徒,其中八成以上不怀好意,心有歹念,两眼中蕴含精光,实在是让人不敢久留。雇佣这些人作为帮工,还不如不雇佣来得省心。所以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是单干,这是不无道理的。现在,俞伯牙翩翩降临,钟子期感到自己的单干期可能要结束了。但是实在难以想象,为何这个英俊高大忧郁的留学生沦落成这副模样,以至于来到他这间酒吧求职。
      俞伯牙又坐直了身子,说,他想弹琴。
      钟子期作了个“请”的手势。
      俞伯牙慢吞吞地在兜里摸了一阵,掏出一卷不像琴弦的琴弦,开始往琴上安装。他解释说,这是为了防止劫胡。自从那次受到精神刺激后,他就落下了心理阴影,总是疑心别人要打劫他,哪怕自己是一身破烂。装好弦后,他漫不经心地拨拉一下,琴上突然滚出一声寒冷的巨响,回音缭绕,像是空气结成的一块冰。钟子期被猝不及防地一冻,又是一串冰冷的音符在他的地板上滚过,零落地散在他的脚边。这时候俞伯牙只不过是在专心地调音。末了,他充满歉意地向对方一笑,并且鞠躬,说自己的乐器别无长处,惟独共鸣得厉害,宛如钟鼓,并且劝钟子期假如有耳塞的话,不妨戴上。接着,他就庄重地开始演奏了。

      他的第一首曲子以地震般的轰鸣起始,柜台后面所有的玻璃杯开始在原位摇晃,紧接着钟子期还没来得及反应,它们就全部掉下架来,碎做一地。俞伯牙是个很有礼貌的人,但演奏的时候他一脸庄重,目不斜视,而且从不道歉,所以他只是默默在周身散发出歉意,同时继续弹奏下去。他一挥手,便是万壑巨石滚落,一抬指,便是千仞峰顶坍塌,旋律中的一切都讲述着摧枯拉朽。钟子期在这占据一切思维、让人麻木的声音洪流中暗自想道,假如要把他分到某个摇滚流派,俞伯牙当之无愧属于末日摇滚。邻居的黄狗黑狗吠起来了,红鸡白鸡狂躁地扑腾起来了,但这种微不足道的小声音只是滚落巨石中夹杂的几块小沙砾,尖啸着同整个世界直冲到深渊尽头。钟子期心疼着他的波斯玻璃杯,心上流着血,在山摇地动的震荡中坠落,简直难以想象,这席卷一切的天崩地陷竟然是出自那把就要散架的破琴,是俞伯牙一个人坐在那儿弄出来的。除此之外,倒也难说他的音乐是好是坏,实在是听不出,分辨不出,不是人耳能够尽收,钟子期自诩经历过各种疯狂的摇滚音乐会,已经练就一双铜皮铁骨的坚硬鼓膜,也不得不拜倒在此等境界之前。
      俞伯牙的琴声陡然停止,倏尔风止消,云收散,对于钟子期来说,整个地下室似乎在他眼前倒了个个儿,他抬起一只手来安抚受惊弹跳不止的心脏,世界在眼前搏动着,他努力扶住把手坐直身体。然而此时,第二首曲子毫无征兆地开始了。
      这次卷来的是远处地平线处的暗潮,昏暗的云端下一条白线逐渐变宽,海浪起伏,不怀好意地拍打浅滩,不久一个大浪打来,把地下室卷进水中,舒适地沉浮、颠扑、颤颤悠悠、哼哼唧唧。无限的低音把他们包括进去,低音低得让人感觉颇为不适,诡异地和内脏共鸣,仿佛半身都浸透在滩头的浅水中,身上横爬过一只螃蟹。接下来是突如其来呼啸的海风,吹起墙高的大浪,投下山一样巍然的阴影,让人受惊地蜷在自己的木桶里打颤,墙壁也在发抖,地板也在战栗,牙齿上下相错地振动,好像乘在发动机有毛病的公交车上。如果说摇滚的本质是要撼动人类的灵魂而甭管有多么不舒服,那俞伯牙的音乐一定是摇滚中的至尊,钟子期的感受是自己的灵魂像半瓶水在容器里不断晃荡,必须紧紧闭上嘴,使其不至于泼出来。
      俞伯牙的琴声再次雍容地停止,钟子期从座位上滑下来,冲到后面的卫生间里,对着马桶黑暗的水面把灵魂吐了个一干二净。
      Very good,他想,确实不错,他恢复镇定抹了抹嘴,心里可惜晚饭的羊肉面片汤。
      啪啪啪啪啪啪啪。
      俞伯牙听到卫生间里带着回声的鼓掌,随后是哗哗漱口声,“呸——”的一吐,钟子期风度良好地走了出来,倚在门框边,微笑着然而面色惨白地向他致意。
      “高山流水,确实是现代派的巅峰之作。”
      他也同时理解了为何俞伯牙一路风尘,落魄到如此地步。
      然而没有关系,他就是爱这种调调。
      信手在琴弦上倾注沉重思绪的时候,俞伯牙确实一边面无表情地想着自己被勒索后从雪山上滚下来的惊险场景,一面回忆木桶中横渡东洋时那晦暗的天空水色,哑哑高声大叫的海鸥。他见钟子期窥探了自己的思绪,便站起来欠身向他致意。
      这晚,钟子期本想要留下他,但一眼看到地板上绚烂缤纷的酒杯碎片顿时改了主意,物质主义占了上风,让他恨得牙缝发痒。夜已深了,他刚准备委婉地把俞伯牙扫地出门并向其追讨赔偿费用,一伙金吾卫驱车长入,以扰乱夜间秩序为名把他们抓了起来,并且在门板上刷了罚款单。这其实是说不通的,因为长安城的夜间秩序乱成那样,一般来说无论如何兴风作浪都难以做到把它扰得更乱,故钟子期对拘留理由表示了抗议,但在把他们送去一起拘留之前,金吾卫向他展示了地面上的场景:在他们的头顶上,长安城管队员清点着受伤的人数,一场摇滚party七零八落不成气候,主唱——一个来自波斯的黄色小胡子,穿着紧身黑皮背心,耳朵像活页账簿——躺在台上嘴角溢出血丝,向他们投来仇恨的眼神。安业坊黑龙帮的年度庆功大会被鬼神难测的声波武器无端捣毁,金吾卫彻查该地区,抓到了两个可疑分子。很显然这是某人的杰作。从这一刻开始,钟子期无言地望向俞伯牙,并认识到他们的命运开始紧紧缠绕在一起了。但是这也没有关系,他想,这是一个值得让人把灵魂呕吐出来的乐手,他们都会平安无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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