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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蜉蝣所居的水面 ...

  •   俞伯牙和钟子期一同去找黑龙帮赔礼道歉。他提着水果,站在长安城病坊的门外,挂号处的长龙绕了整座寺庙三匝。院子里支着一口锅,前竖牌匾“救济粥”,看管此处的和尚歪在椅子里打瞌睡。根据他的冷眼观察,粥中成分除米糠外,也许还有鸟粪老鼠屎一类。病坊是个危险场所,长安城的大小流氓挨了刀子都来这儿躺着,在病床上一言不合即生争吵,到最后创造出更多病人。寺院门口的大槐树抖下簌簌落叶,在这等静谧的禅境中,伴随着病人的呻吟和走廊中的刀兵之声,俞伯牙感受到一种生之快意,尽管不久之后他也许就要丢掉一根手指。
      事情是这样:关于那日黑龙帮的年终party,其实钟子期并没有什么错,但伤害无疑在他的地盘上发生了,根据长安□□的承包法则,他首先去拜访自己的地段帮派——绿牡丹咨询有关事宜。该帮派全体成员蜗居在一处大型刺青店内,左小臂上各刺一朵鲜艳欲滴的牡丹花。帮派老大洛阳春半躺半坐在一把锦缎面椅子上,姿态不善地接受了钟子期的礼金,聆听他的问题。几支烟过后,解决的协议达成了,按规矩,钟子期应该亲自去赔礼道歉,动手造成伤害的人应该丢掉半截手指,余下的责任由绿牡丹承担。钟子期没料到此事的严重性竟要伤筋动骨,惊讶之下,忍不住就要求情。洛阳春笑了一笑,勾了勾手指要他走近,随后在他耳边低声道:钟老板,你是真不知道?钟子期弯着腰,余光瞟见他苍白小指上的翠玉扳指,知道什么?洛阳春的热气拂在他脸上:我不知那晚是谁动了手,不过黑龙帮的现况,你去普济寺病院瞧瞧便知。说完这话,他又笑了,突然扬手一拍钟子期的屁股。清脆的响声过后,钟子期怔住,欲言又止,然后在对方充满笑意的目送中满腹狐疑地离去,实在猜不透他有何用意。他拍自己屁股干嘛呢?
      钟子期左思右想,认为俞伯牙身负弹琴的妙艺,不宜失去任何一根手指,当他把这个结果通知对方时,俞伯牙却只是沉思一阵,没有发表意见。钟子期拿过他的双手研究一番,思忖切哪一段最不影响生活,翻来覆去却只见沧桑鲜红的冻疮疤,便说:真是恶心死啦!你这是怎么搞的?俞伯牙讪讪地收起手,说,没办法,经年的老冻疮了。钟子期拍拍他宽厚的脊背:我知道个冻疮偏方,夏天阳气最旺的时候给你治,包管有效,你怎么样?俞伯牙盯着地板,在心中对他十分感激。

      洪字号甲等病房,和尚高声宣告道,哗啦一下拉开门帘,于是臭气和怨气同时冲出。艳阳普照病房,墙壁被映成金黄色,这里被黑龙帮暂时包了场。床位不够用,通铺打到了地上,俞伯牙一览病房全貌,首当其冲看见那个黄色小胡子龇牙咧嘴地躺在靠墙一张床上受罪,两边太阳穴上贴着黑糊糊的膏药,与其烟熏妆交相辉映。受轻伤的人捂着胃部走来走去,端茶倒尿伺候重伤的兄弟。沿墙排开十个夜壶,五个已经满了,五个里面塞满绷带。面对如此情状,钟子期意识到自己的任务很艰巨。他硬着头皮,迎上房中唯一一张软床上躺的那个人仇恨的目光。那人头皮上刺五条乌黑蛟龙,形似胡汉混血,紫髯碧睛,可能一度非常凶悍,叱咤整个街区。然而如今他已在长安金吾卫、城管骑兵队面前丢尽了脸,沦落到被官兵送到病坊急救的地步。一夜之间,安业坊黑龙帮在长安地下股票市场的份额被大笔做空,风云变幻,资产缩水,无处融资,四方借贷,人人喊打。换句话来说,几天之内将要破产的已经不限于钟子期的酒吧。钟子期突然理解了洛阳春目光背后的深意。
      他跨前一步,直接坐到那张床五步之外的椅子上,审慎地估量着自己的底气。
      黑龙帮的头目浑身上下只剩眼睛还精锐如常,始终注视着钟子期的一举一动。他轻声细语道:钟老板,假如我不是躺在这里没法动弹,你早就命丧黄泉啦。我不懂,我同你无冤无仇,何必下此黑手?
      钟子期叹了口气,他庆幸的是这件事和手指已经无关;他忧心的是即将到来的一场更大的伤筋动骨。然而木已成舟,他只有把水果扔在床头,对这个倒霉蛋说两句无关痛痒的宽慰话而已。其实对于钟子期来说,他心里知道,到了这种地步,黑龙帮自然最好是彻底消失。如果他这么安慰对方,这位□□大哥大概会不顾伤痛,拼着一条命跳起来把他掐死的。

      长安是一座失眠之城,如同那时候的罗马。夜间三百六十行轮番出动,商队趁夜里摇着驼铃赶路,露天音乐会伴随着火树银花,成千上百的酒吧呢喃着小夜曲,这些自不必提。绿牡丹的老大洛阳春拍了一下酒吧钟老板的屁股,这本是兴之所至,然而钟子期走后,他躺在嘈杂深夜的枕头上回想起来,认为钟子期有两条特别长的好腿。顺着这两条腿往上,连着一个有弹性、上翘的屁股(拍上去有清脆的响声),经过一段美妙的曲线后,收束成一把细腰。这一切回想起来妙不可言,大大助长了他的失眠。靠白天的回忆娱乐一番后,他漫不经心地将思绪集中到事业上,远眺长安城的万家灯火,股票数字、收购资产、人手变动的细节从他心头一一流过,黑龙帮诱人的几处实业已经遭到□□同仁的一致觊觎,一个帮派就这样星散,其它野兽在暗处分食其血肉。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他温柔地自言自语:“钟老板,你到底是靠什么呢?”
      几个街区之外,俞伯牙糊里糊涂地保住了手指,正站在吧台后学习调酒。钟子期绝望之余重新向桫摩诃订购他的中亚重金属摇滚乐队,今晚送到验货,发现是一批画着浓重眼妆、戴镶银十字架、把嘴唇涂得血红的哥特青年。俞伯牙往酒液里斟酌番茄汁,心底盘旋着轻柔的忧伤,因为他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百无一用。钟子期为他所做的一切铭心刻骨,使他愿意轮回六道给对方做牛马、做狗、做仆役、当他的小老婆。俞伯牙对痛苦的考验是无所畏惧的,他已经习惯于遭受痛苦,也准备好了面对将来的一切痛苦。但是,在孤独回旋的旅途中只有一次高山流水遇知音。只有钟子期愿意收留他为自己的酒吧演奏,在空旷的天地中听他充满磨难、冲撞灵魂的琴声。为此,他低下头,决定继续谦卑地存在。
      俞伯牙所剩的十个手指间夹了九个迷你尺寸的白瓷杯,里面分别荡漾不同的酒香,只有一种组合让人喝一口就烂醉成泥。他对着客人的要求思索了一番,仍然没想起来这一步的要领,只好偷偷瞄一眼柜台下做的记号。与此同时,他要学会用手肘灵巧地收银、拉开抽屉找钱,遥望舞池里稠密疯狂摇摆的人群,估算着何时得飞檐走壁地把一托盘酒盏送进去。长安身价最高的侍应生是叛出师门的江湖子弟,个个身负了不得的轻功,可以倒挂在梁上见缝插针地往舞池中送酒——这等境界俞伯牙当然暂时是无望达到了,即便如此,他心中恬然安适,近乎禅定。他手头重复着一套机械的动作,感到一种麻木的愉悦,尤其是回头看到钟子期倚在吧台上支颐同他的老主顾搭讪的时候。廉价的水晶帘折射来自各方的光斑,数十个不同颜色的月亮随其摇动在空气中倏忽即逝,如同变幻千古的嘈杂的长安的月亮。他突然悟出,这国际化大都市瞬息万变,但某些时刻却是永恒的,一如蜉蝣所居的水面,毫不动容地见证朝生暮死。这个时刻,就是当下。很多年以后,当黄土盖过他的身躯,他感觉到蚯蚓和蛆虫从容地在他身体的脉管中穿行,他死不瞑目,回忆起长安城,就是回忆起这个时刻,然后他舒心地微笑,眼皮松弛地盖上了。后来,几千年后的盗墓贼在某处陵墓中发现这具面露微笑、完好如木雕的干尸,后背不禁发毛,跪下来磕了几个头,然而一碰,就发现里面已被吃空,表面也随之烟消云散。
      俞伯牙连着伺候十来个酒鬼,满足他们对味觉和酒醉效果的需求,调制出一言难尽的复杂饮料——如“河东狮”特调酒,一旦两杯下肚,跪搓衣板时可以觉不着疼、飘飘欲仙;另如“蟾宫桂”系列,醉后在梦中会写出意想不到的文章来,不过不能保证质量如何(对这类人要仔细看管,谨防他们在墙上题反诗)。后来他糊涂起来,混淆了几样配料,也就难以追查了。最后他实在撑不住打起呵欠,索性给了所有顾客一场大醉,让他们打起呼噜、站不起来,也分不清自己刚才喝了什么。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自从他进入长安,就没有一刻不处于神经紧绷状态。过去那么多年来,他虽然风餐露宿,却是一直想睡就睡、想醒就醒,从来没受过熬夜的苦。在城市里,更鼓会交替着汇报时刻,水滴的更漏声永远在耳边缠绵,更别提夜间数不清的驼铃、马嘶、鞭响、人吆喝、车轮辘辘,永恒进行穿越长安的征途。长安的市民普遍患有长久的失眠,大部分人经过困倦的第一阶段、歇斯底里醉酒般的第二阶段、梦游般的第三阶段,基本上已进入持久清醒的第四阶段。此时人的神志无比清醒,但大脑的一部分交替停止运转,所以往往陷入一本正经的疯狂中,难以分辨这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一般的长安市民以一旬日不睡觉为正常现象。他们闭着眼睛,用铅粉掩饰浓重的眼圈,手里夹着的不是烟就是酒,嘴里滔滔不绝地说着连篇鬼话,这些话谁也不敢信。长安城志上记载的最高纪录保持者从15岁起再也没合过眼,直到74岁永远把眼闭上。
      城里有十一家客栈提供睡觉服务,在这些地方,房间四壁塞着厚厚的棉花垫子,门板真空隔音,像疯人院的病房。外界声音传不出来,里面声音出不出去,房客付一笔钱,在里面穿好精神病号服似的睡衣,惬意地叹一口气,然后陷入沉睡,直到约定好把他们叫醒的时候。当然也有人利用这些房间的特殊性质干别的事情(钟子期后来就从这些房间的设施中得到灵感,改造了自己所在的群租楼,当然这是后话),客栈老板也心照不宣。俞伯牙还记得,十多年前,他住进过这些客栈中的一间。他手里还是那个去考试用的小包袱,里面装着六根涂答题卡用的炭条和一个大白馒头(作橡皮用)。他被家丁挟持着进入万籁俱寂的房间,后者悄没声息地退出,门也无声关上。顿时,宇宙中的声音都在软垫中一一寂灭,只剩下他一人,和纯白的墙角几只乌黑的死蟑螂。他惊惶地大叫起来,无人听见。他只有拉铃才能叫来店小二。他走到窗边,窗子是假的,是墙上钉的一幅拙劣风景画。他孤立无援。他转身,用头去撞房间的墙壁——
      钟子期的形象出现在墙壁裂缝中,背景亮得刺眼,对方用手扒开他的眼皮。“醒醒,”他听见这个声音和蔼地说,“喂,现在还不是时候。”嘈杂的背景音飘进耳廓,振动耳膜,听小骨联动耳蜗开始卖力工作了。背景音乐中,来自中亚的哥特摇滚天团在嘶吼“多冷的隆冬多冷的隆冬——”声嘶力竭地“多冷的隆冬——淡淡的!”一呼百应“淡淡的!我在长安没有家!没有家啊!没有家!”主唱从裤腰里拿出一片带血的生肉,在舞台上当场狼吞虎咽连撕带啃。台下爆发出一阵欢呼,挥舞着几十条胳膊。他的神智苏醒过来了。
      俞伯牙醒了,他翻身一骨碌爬起来,坐在吧台后面地上。钟子期蹲在他面前。
      “需要提神?”钟子期莞尔一笑,睫毛上的亮片上下翻动,划出金属的光芒。俞伯牙捂住眼睛,不去看他。“等这场结束了,”他听闻很近的耳语,“我带你出去。”俞伯牙在黑暗中摸索对方,像在十二月的冰河里摸鱼。他在冰上凿开一个洞,靠着歇息了一会儿,一瞬间,仿佛和几个街区外的洛阳春心意相通似的,他突然发现钟子期有两条长腿。顺腿而上,可见一个有弹性上翘的屁股,经过一段美妙的曲线后,收束成一把细腰。这一切在黑暗中的俞伯牙眼前摇曳生姿,妙不可言。他的头脑疯狂加速运转,导致散热风扇发出呼呼响声,耳朵里冒出了水蒸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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