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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帖四 他又能护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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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诸整日心情不悦。星象司昨日来报的便是诸事不宜,可姐姐姜姒偏偏到临。
早晨风就不小,阳光无力。养在院落里的那株海棠一夜吹落了许多花。姜诸养花不过是为了怀念,并不懂得疼惜,看见落花心情更加不好。出宫后听到了农户“桃夭”的祝嫁歌,一时想到过去便心痛。回宫后一路压抑,听到嫡子的歌声再也忍不住。
他知道那首歌,歌词恶毒然而调子华美,一个宫人偶尔哼起被他听到,即拖出去斩了。
“新台有泚,河水弥弥。燕婉之求,籧篨不鲜。
新台有洒,河水浼浼。燕婉之求,籧篨不殄。
鱼网之设,鸿则离之。燕婉之求,得此戚施。”
讥诮而完美的讽刺。
姜诸觉得自己太累,累得都要睡过去了。多么希望睡过去,一觉回到从前。
自己还那么年轻,娣儿还在自己的身边。
眼前景物不再清晰如前,恍若隔世。
纷纷扬扬的大雪,没有语言可以形容它晶莹洁白纯洁无邪的美丽。
“呵呵……”姜娣把一团凉凉的雪就这样开玩笑似的塞进自己的衣襟里,“哥哥你笨死了……”
青灰色的小小庭院里自己和娣儿四散奔跑着。那是无知无觉的少年时代。
屋檐下姐姐姜姒裹着一身烈火般红艳的长袍,静静地看着他们玩闹,黑曜石一样的眸子里皆是笑意,双颊灿若桃花,双目寥若晨星,那才是真的美人如画,笑着开口:“诸儿娣儿,冷了来姐姐这里喝姜汤。”
随后便是苍老的君父不容抗拒的声音:“姒儿要嫁人了。”
再然后就是自己被愤怒充血了的双眼,一身少年的冲动不羁还未褪去,跪在君父面前声嘶力竭地喊着:“求君父给我兵马!卫侯那个老贼……我要灭了卫国给姐姐报仇!”
身后姜娣哭红了双眼,瘫坐在地上。
满腔的恨却只换来君父冷冷的话:“嫁给谁不是都是卫国夫人。要怪就要怪姒儿生的美貌。这样倒好,卫侯就是孤的女婿了。有何不可?”
难以置信的眼神,姜娣拉着自己哭得痛彻心扉。最后自己终于蜕变成长。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啊……”姜诸看着漫天的鹅毛大雪,天地间都被红色烈焰一样的长袍染成鲜红。姐姐和娣儿,穿上喜庆的颜色然后逐渐消失在天际尽头,辉煌的礼乐奏起,歌者开始虚无地唱起这首桃夭的曲调。
看到春天柔嫩的柳枝和鲜艳的桃花,就会想起新娘娇嫩的面庞。
“要出嫁了……”
姜诸闭着的眼角渗出一点泪。
受完笞杖后已近黄昏。姜纠趴着看到窗外火烧云壮烈妖娆,看了半天才意识到身边姜沐抽抽搭搭地哭,姜小白面无表情地坐着,心下一暖,动了动要起来。
“哥哥你不要动啊。”姜沐怕他扯到伤口,哭得愈发厉害。
“季彦已给你上过药,就趴着休息吧。”姜小白把姜纠撑起一点的肩膀按下去,“也终于有你带伤的时候了。”
姜纠有点无奈,见姜小白欲言又止的样子,伸手摸摸姜沐的头说:“哥哥没事儿,几天就养好了。别哭了,先出去,哥哥过几天再陪你玩。”
季白见状抱走了姜沐。
姜小白带上门,表情生气起来:“听闻哥哥听卫侯唱歌挑衅回应了才被君父责打。”
姜纠见他表情有趣,笑道:“心疼了?”
“你明明知道那卫侯不安好心。为什么还要应他?”姜小白很认真地直视过来。
“他是狠角色。今日我是疏忽了。”姜纠笑道,“可我活这么些年,说我迂腐也好庸俗也罢,名节和骨气还是要争一争的。”
“今日君父也吃错药了,叫人下手那么狠……”
“也罢,至少君父今日也算是看了我一眼。”姜纠笑道,“我屁股怎么样?”
“你都晕过去了,还能怎么样?”姜小白一脸的不高兴,“皮都烂了,全是血。”
姜纠见他不高兴,愈发要逗弄他:“怎么生气了?”
“我气你每次教我的时候道理那么多,现在却比我以前还惨。”
姜纠伸手要摸他头,一侧身却牵动了一块皮肤,疼得他“嘶”一声叫出来。姜小白一脸的紧张,见姜纠一脸笑容也笑出来。
两个半大的孩子正相对傻呵呵地笑得正欢,季安进了通报了一声:“世子殿下,公孙无知求见。”
“赶紧请进来罢。”
“我听闻你今日触怒君上,想来是没什么好果子吃了。”公孙无知开门进来,见姜纠趴在床上,一动不动,笑得开心。
“堂哥你少挖苦我了。”姜纠幼时和他一同受业,但公孙无知很早就议政,然而两人幼时关系匪浅,相互也欣赏,姜纠素来不介意他语气轻飘。
公孙无知看到姜小白,不过点头示意,大大咧咧坐在榻边:“今日卫侯刚到,你就同他起了摩擦。真是要小心。看他长得比我的小妾还漂亮,心比那乌鸦还黑——”
“好了。”姜纠听他语气愈发不堪,连忙止住,“隔墙有耳。”
“那个弑兄夺位一石二鸟之计八成是真的,你可真要小心。”
姜小白好奇地望过来:“什么一石二鸟?”
姜纠嫌公孙无知说得太多,连忙赶人:“我要休息了,送客送客。”
公孙无知笑嘻嘻地说声“保重”,拉了姜小白就往外走。
走到殿外公孙无知敛了一脸玩世不恭,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回姜小白:“我看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懂。”
姜小白不说话。
“你哥哥太过辛苦,看你也是个有良心的,动动脑子偶尔帮他一把吧。”公孙无知拍拍他的肩,“他又能护你护到什么时候呢。”
齐国终于迎来了冬日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但贵在天气干燥落雪持久,竟也积了满满一地。
姜小白看见雪是几乎想穿着亵衣就滚到雪堆里去。幸亏身后戈氏拉住自己。天空中飘着小雪,车马不便,早朝取消了,鲍叔牙和管仲也放了他一天假。姜小白喝着粥都差点笑出来。
换上厚一点的皮毛姜小白就从漪澜殿出去,路过花园时湖面结了冰,堆了一层的雪,树木草叶上全是银装素裹的样子,好看得不得了。
远远地就听到银铃一样的笑声,姜小白看过去,姜沐玩得正欢,连姜江都在,有些怯生生的,姜纠在一边坐着,时不时团个雪团扔过去。正犹豫要不要过去,姜沐眼尖已经看到了他。之前虽吵过一架,然而孩子不容易记仇,这会儿玩得开心:“小白哥哥,快过来啊。”
姜纠看眼前弟弟妹妹撒开腿互相追着闹着,也觉得很快乐,笑意就爬上嘴角。
“觉得高兴的话怎么不过去玩呢。”身后传来声音,姜纠的笑容隐没了下去。
姬朔脖子边一圈雪白的狐裘,更衬得他气质高贵。
姜纠扯扯嘴角:“伤还没好透,跑不起来。”一时间反将他一军,心情舒畅起来。
没想到姬朔很认真地看着他:“孤若说当时绝非故意,只想看看你怎么反应,你会信吗。”
他表情太过严肃,姜纠判断不出话的真假,只好随便糊弄:“我怎么敢不信卫侯。”
“都说了叫我姬朔。”姬朔放下身段,连“孤”都不用了。
转眼姜小白跑回了原地,看见姬朔表情甚是不悦,也不敢发作,走过来问了个好:“姬朔哥哥。”
姬朔看看姜小白,笑着对姜纠说:“同样是男儿,他比你真是好看多了。”
他本是玩笑话,落在姜小白耳里异常刺耳,不等姜纠说话,他冷冷道:“卫侯貌美,不至于指望天下人跟你一样吧。”
眼看气氛又要尴尬,姜纠高声道:“小白快跑啊。江儿沐儿要追来了。”
到底是孩子,姜小白一听只是看了姬朔一眼转身就跑开了。姜纠只好对姬朔笑笑:“别介意,这孩子还小。”
“十三了还小。”姬朔语气也放松下来,脸色柔和,漂亮得不像话,“你太宠他了。”
姜纠张嘴还想说什么,一时听见树丛边一阵尖叫。
姜沐一脚踩空滑到了冰面上。
所幸她人小,只是卧着倒也没什么事。不过摔了一跤,磕到了作痛。
姜纠心一下子吊起来,若是这冰面裂开……母后死了之后姜沐就是他生活的中心,姜纠已不敢再想下去。
“姜纠你干什么!”姬朔在他身后大声叫,似乎有些慌乱。
姜纠一条腿踩在岸边岩石上,另一只脚跨上了冰面,此刻伸长了手去拉姜沐,抓住了再一拖,姜沐就被拉了过来。一手拉过她准备抱住往上送。
冰面出现细微的“喀拉”一声,姬朔心道不好,连忙跑过去。
一下把姜沐放到岸边,姜纠不忘笑话姬朔:“姬朔你算是卫侯,怎么如此胆……”
冰面终于裂开。龟裂的纹路像是会相互感染,整个湖面瞬间如蛛网密布。冰上的雪开始滑进刺骨的湖水,冒出阵阵凉气。
姜小白终于匆匆赶到时看到的便是湖水淹没了姜纠的头,四周宫人惊叫有之,跑去找人有之,两个公主的哭声那么大。姜小白整个人都恍惚了,心被揪得很疼。可是他从未学过游水,毫无办法。
迷茫间眼前仿佛有个人脱去了大氅,跃入湖中。
“把他救上来……”姜小白听到自己声音不稳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