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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帖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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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纠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各种颜色融化在一起,教人看不清楚眼前。
依稀的是自己七岁的时候母亲去世,灰暗的颜色流成一团,堵在人的心口。乳母是鲁国人,悲伤至极最后陪葬了。姜纠很小,也是第一次见到人死在自己面前。姜诸高大的身影罩住他,声音冷得像冰:“这是孤的儿子么……”身边宫人让他跪下叫“君父”,他浑浑噩噩,周围哭声一片。
姜纠逃避这个记忆。
转身却是母后的脸,高耸的发髻下白色的脸怎么看都看不清。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如同死前那一点低语:“你的君父——他和那个女人有私情!”姜纠害怕地想要走出去,母后却拉住自己:“你们姜家的人都不干净,你们姜家的女人惑乱众生——”
姜纠要用自己最尖的声音叫出来。有什么堵住自己的嘴。
再是十岁时有人带着自己沐浴熏香,用车辇带到厌殿,他看到公孙无知用温热的手拉着他往殿内跑,管仲笑得两眼弯弯如新月,鲍叔牙永远得瘫着一张脸。
姜纠永远记得那一天,他从怯弱开始知道好强。
姜纠从懂事起就明白自己并不喜欢齐王宫。他不喜欢那高高的宫墙,齐的百姓生活安逸,但姜纠眼里齐的后宫永远是黯淡无光。那里充斥着躲闪压抑的宫人,不受宠的无聊的女人,和缺少关爱的动物和小孩。
姜纠从心底对姬朔很好奇。他好奇卫国的王室,他想知道是自己太过悲惨还是天下皆是如此。
姜沐是自己在灰暗里唯一的一道光,后来又多了姜小白。看到姜小白姜纠就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受到无尽的伤害只能不停地逃跑。像是要弥补原来的自己,姜纠会对晚辈很好,好到让姜纠自己都羡慕他们。
但他自己清楚,他从来都不喜欢齐国。不喜欢齐王室。他甚至不想坐上金銮殿上那张王位。那样阴冷的可以感觉到怨恨和所有不快的齐国。那张冷情的君父坐过的冰冷的坐榻。
姜纠的梦境里混合了水火。他感到彻骨的齐国的寒冷,却也感到整个人的高温,烧得四周模糊一片。
“哥哥!哥哥!”他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姜纠睁开眼就看到姜小白放大的脸,“小白……?”
“哥哥你终于醒了!”姜小白的不常有表情的脸此刻却像是要哭出来。转头就去叫季安给姜纠送水。
姜纠只喝了一口便呛住了:“咳咳——沐——咳咳——沐儿呢?”
“她一点都没有事,还睡着呢。”姜小白连忙拍姜纠的背,“现在是午夜啊。”
姜纠感到浑身的高热:“我睡过去几天了?”
“一天半了。”姜小白看向他的眼眸血丝密布,“我一直守着你。”
“多谢。”姜纠虚弱地笑了笑,“咳咳、咳咳——”
“医官说你一下子掉进那么冷的水里,还是冬季,发了高热。”姜小白拉过被子给姜纠裹上,“再过一会儿把药喝了吧。”
姜纠缩在被子里牙齿都在发抖,额头又烫得头晕。蓦地想起什么:“后来是谁把我救上岸的?”冰面裂开自己就滑了进去。那水是真的冷。冷得像从前深夜独自一人无法纾解的绝望。姜纠要叫出来,然而冷水把叫声都吞没了。姜纠记起全身毛孔都在叫嚣的感觉,感到浑身更冷了。
姜小白淡漠地瞟他一眼道:“卫侯。”末了像是记起什么好笑的事情:“他现在可能还没醒呢。”
“你幸灾乐祸做什么?”姜纠心烦意乱,若是姬朔有什么三长两短,君父怕是要和姑姑一起废了自己。
“先前他害你害得那么惨。”姜小白端了药过来,“就当是还你了。”
药苦得让人咋舌。姜纠只想着快点好起来去看看姬朔无事。
见他满心的忧虑,姜小白不悦:“我可是守了你这么久,季安都没我尽心。哥哥你怎么就想着卫侯啊。”
姜纠喝着药有些哭笑不得,伸手摸摸姜小白的头:“你同他吃醋做什么。你的辛苦我自然看得见。只是姬朔若是有危险,我恐怕也活不长啊。”
姜纠见姜小白被他摸着头甚是乖巧,不由感慨他还只还是个孩子,性格乖觉柔软让人想起犬类。
姜纠养病期间各色人等似乎是都听说了“卫侯入水救起长公子”的故事,床榻边并不孤单,几个臣子甚至自作聪明以为长公子与卫侯搞好关系算是坐稳了储君位置来打了个招呼。姜沐看那些人叽叽喳喳万分不爽,姜纠也苦笑着忙于应对。
所以当姜纠知道姬朔身体好转是好几日之后的事。他刚向季安打听下姬朔的情况,一会儿季白就来报说卫侯求见。
姜纠盘腿于榻上,有些紧张,他知道论理自己应该对姬朔满心感激,毕竟人家跳进冰水里救了自己一条命。然而那人撩起软帘进来是却只感到满心的荒唐,感激之情烟消云散。姬朔苍白着一张脸,显得身形格外单薄,脸上仍挂着刺目的笑。姜纠知道那是卫国赋予他的骄傲,是名为“王气”的压迫感、控制与不安。虽然心下不愿,姜纠仍然知道自己理应被那张颠倒众生的脸所震慑。
“你……”姜纠开口,又顿了顿,“您没事了?”
“去掉敬语。”姬朔朝他眨了眨眼笑得想让人抽他,“陪孤喝酒吗?”
“……”
“好歹也是舍己救人。”姬朔敛下长长的睫毛,装出几分伤心,“本以为借此可以和世子殿下拉近距离——”
“你可知那日稍有不慎二人俱亡——”姜纠见他完全不以为意,仅存的一点愧疚被冲毁,“姑母只剩下你一个儿子——”
“……”姬朔摆杯子的手指略略用力,抬头直直地看着姜纠,笑意捉摸不透:“只剩下?”
姜纠心里暗骂卫侯喜怒无常,嘴上无言以对,只是平静对视姬朔弧度的嘴角。姬朔似乎为脸安上了笑容的假面,粗看去笑容谦和永远不变,然而感情却截然不同。
过了寂静的许久,姬朔轻笑,有如羽毛搔刮耳膜而令人毛骨悚然:“原来你也听说了公子寿的故事。”
“倒酒吧。”
很多年以后姜小白独自一人咀嚼着几乎成为渣滓而从未改变味道的融杂了执念的回忆。他从来不肯放弃那个时刻的悸动。每一次闭眼画面清晰如昨日。他的胸口会产生巨大的酸楚,伴随着眼泪几乎从眼眶涌出。回想的时候心脏清楚的疼痛只有蜷起十指佝偻起背才可缓解。世人皆道他有隐疾。其实这说法不错,姜小白又何尝清楚过隐疾和命中劫数的区别。
他可以清晰地想起那日是姜纠醒来后的第三日。临淄下起了大雪。
姜小白后背抵着宫墙,寒冷的湿气透过单薄的外衣弥漫进身体。
他在这个拐角处站了很久。天还未亮他就在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往鸢台,然而有些朝臣却赶在了他的前面。姜小白感到自己若是出现则太不合时宜,可心中不愿离开,便在隐秘的角落处望了许久鸢台最高的飞檐。
或许是时运不济,早朝开始前卫侯的轿辇停下。姜小白看着姬朔在大朵朦胧的雪花里一身雪白的狐裘迈进正殿,有如谪仙。
一时间姜小白有些落寞。又有些想入非非。自己若是卧病床榻,想必终日只有哥哥陪伴,比起那些心思迥异的怪物,真是好了太多。
“殿下怎么在这种地方!”季安抱着一筐布料,语气带着怜惜的不善。
姜小白头脑瞬间充血。一种奇怪的似乎被人发现了诡秘心理的不安几乎要从七窍喷薄出来。唯唯诺诺两声就拔腿要走,却蓦然发现双腿僵立太久已经麻木没有知觉。
姜小白的双腿在两个鸢台宫人的揉捏下恢复知觉时已经过去了很久。他对自己终于被请进鸢台这个事实并不感到任何的欣喜。坐在偏殿的窗边可以清楚地注意到卫侯还没有从正殿出来。彼时姜小白心思单纯,一心道卫侯刁钻,只恐他为难那未好透的哥哥分毫。
他最终不耐地写过揉腿的宫人,趁个没被看见的空隙绕进了正殿的偏门。
同外面晶莹一片风鸣不止不同,内室的温暖催人欲睡。
姜小白严严实实地藏在帷帐之后,便听到了轻微的谈话声。
“……那你何尝不是冷嘲热讽。”姬朔的声音拉长,音调不稳,“卫酒厚重,鲁酒醇正,齐酒温和,楚酒辛辣——你猜孤带的是什么——”
“你喝多了。”
“你们这些人身为长兄却一个个不识时务。”
姜小白明白君子做不出偷听这种蠢事,然而他们对话里的冷然和乌黑不见底的幽深却带给他致命的吸引。
“孤也有个哥哥。不是那个伋子,是孤的亲哥哥寿——说起那个伋子——他非但不敬重母妃还带走了孤的亲哥哥。”
“孤的亲哥哥。”有什么冷然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他和你一样蠢。自以为可以相信别人然后义无反顾地付出。”姬朔干笑,“哥哥他知道孤安排的弓箭手的用意,也知道孤的那场戏。”
“但哥哥不相信孤,却相信那个戏弄母妃的伋子!那个蠢人——他不来阻止孤却去阻止孤的敌人跳进那个陷阱——”
“卫侯慎言。”姜纠语气干冷。
“你明白的。你的五官像极了寿。都是齐室的血脉却貌不出众。”
“你明白留着王室贵胄的血液的人的——那种——那种——”
“哥哥被孤的杀手同伋子一起杀掉了!孤不想的——孤没有想杀他——”
“你知道母后听闻却没有流泪,而是笑道本来就期望孤这个幼子继承大统时——那是母后的长子啊——那种——孤的心情——孤——”
器皿倒翻的声音。姜纠的声音。仍然是冷冷淡淡的一声:“卫侯!”
“孤就这样过来的——”
姜纠的话细碎凌乱,又压得极低:“你们同是男人。是兄弟!你怎好做出这等背德之事——”
“孤只是喜欢他——从出生就开始了——孤逃不过去——一辈子只是——”
“您懂什么叫做喜欢——”
“孤不懂——不过是一生只要拥有一个人——”
姜小白费尽心思才听到这一段话。
听清了才无法理解,心中空茫一片而脑袋嗡嗡作响。
“喜欢——”
两个男子也可以道喜欢么。
“喜欢”这个落寞的音节被自己的唇舌数次无声地练习。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背后想起慌乱的脚步声,姜小白正欲躲避却发现是姜纠逃避的背影。
他几乎一下推开了正殿的门。呼啸的冷风夹杂着雪花卷尽了一室酒香。眼球干涩暴露在风中,姜小白看着姜纠一脚踏进雪地里几欲滑到,然而身影仍然如同逃难般消失。
姜小白有些担心,蹲着的脚步起来时不由自主地踉跄。末了身形被两颊酡红的姬朔尽收眼底。他却只是淡淡一扫,仍是凝视姜纠离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