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帖三 美则美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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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三
“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
“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疆……”
天气是入冬以来第一次的晴好，窗棂外投入的阳光刺眼，间隙处有暖风吹入。姜小白对鲍叔牙口中的《彖传》是半分兴趣也没有，天高无云，今日最适合休息闲逛不过。奈何身边姜纠戳他好几次，知道他对自己的分心不悦，姜小白只好耐住好动的少年心性费尽全身功夫理解竹简上的字。
午后管仲也来了，笑意盈盈，但姜纠一看便知事情不好，那笑意僵硬浮在表面，未直达眼底。
“殿下今年就满十五，为何君上还不给你议政机会。”管仲在姜纠面前坐下。
姜纠脸色沉了沉。他为嫡长，按律定是下一任齐王，虽然君父从未对自己有过多的照拂，但他对子女都是这样，前朝后宫都已默认自己的储君位置。他从不奢求君父的青睐，然而管仲的话命中了他的担忧和疑惑。他年纪够大，足以在朝堂上发表见解，自己甚至也托几个臣子向君父提议，但结果都是石沉大海毫无效果。
见他面色不善，管仲话锋一转：“今日发生那么大的变故，太子殿下却仍然一无所知。”
这句话实在危险，姜纠从未被册封，一声“太子殿下”足以治罪，然而姜纠深知管仲脾性，只是皱了皱眉：“大的变故？”
“卫国宫变。”
姜小白一下子坐直了，视线移到管仲身上。原先管仲身上的温吞和煦散尽，他眯了眯眼有些危险。
卫夫人出嫁前是卫国公主。姜小白还记得她向自己描述卫国的风貌。自己的姑姑姜姒远嫁卫土，在宫里和母妃关系亲近。“你看母妃好看吗？”“好看。”“你姑姑比我好看多了，真的是天人下凡，你们姜家的女子都好看得不得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姜小白出言道。
“距离宣公死不过三年。你们哥哥姬朔的位子还没有坐稳，但左右公子已经忍不住了。卫侯年轻，手中兵权分散，宫变相当成功，我猜他们新立的必是公子黔牟。”管仲分析道，“卫国夫人已派人送了加急信，他们怎可能甘心被夺位，现在应该正快马加鞭向这里赶。齐国本就是卫国夫人的娘家，君上大约会派兵助他们一臂之力。”
姜纠听罢不知是什么滋味。这么大的事情自己却迟迟知道，一时有些慌张。
管仲凑过来耳语，似乎是为了印证自己的恐慌：“殿下不要忘了，君上子嗣单薄，齐王室的男人是很多的。”
看姜纠愣住，管仲退一步，露出无害的笑容：“你彭生叔叔带兵有方，公孙无知也在朝堂上受人瞩目，他们都是国之良臣啊。”
姜小白有些疑惑，不解其意，却看见姜纠与管仲对视，也慢慢地笑起来。
姜小白永远忘不掉姬朔到齐国的那一日。那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走出宫墙那么远，四周开阔，泥土腥气浮散在空中，车驾上青铜礼器传出虚幻缥缈的礼乐。姜小白穿着楚地产的紫绸，跟在姜纠身后，不远处，君父一身玄衣迎风而立。
幼年时姜小白常常幻想自己以后是否能同君父姜诸一样面容刀削斧凿不苟言笑。姜诸眉目英挺政绩斐然常给人好男人的印象。
远处终于车轮桀桀，卫国青色的盖面上爬满了张扬的齐国紫色花纹，车队不大，精简而迅速。
姜小白发呆过来时宫人已主动列队，脚踏放到了最为华丽的马车一边。
姜姒下车时姜小白猜测全场的男人都应该在心里倒吸一口气。他想起母妃对这个女人美貌虚幻的描述，忽然觉得“天人下凡”并不为过。
卫国夫人看上去极为年轻，发髻简单，连华贵的发饰都没有，然而头发却真的黑如无光的夜，衬得她肤如白雪，美目流转，下车时环顾四周就已经掌控全局。眼角微微上挑，却自然若流水，妩媚不可方物。
几个宫人偏头去看姜沐。两人的美如同母女，不过是气质不同，姜沐童真化开妖气，姜姒身上却带着王室的威仪。姜氏产美女，百年后这句话被各国奉为真理，姜姓的女子无一例外眼角略挑，妩媚妖孽动乱一国王朝。
姜小白觉得自己的姑姑恍若朝日，炫目却使人移不开眼。帘子被拉开，身后宫人尖细的嗓音道：“卫侯到——”
齐国与姬朔是同盟，在齐的子民眼里，仓皇出逃的姬朔仍然是所谓的卫侯。卫侯走出时姜小白甚至听到周围人的叹息。原来任意一个国家，与姜氏联姻后就会出现那样动人的景色。卫侯完美地继承了他母亲的美貌，少年的面孔若骄阳，只是有些男生女相，然而眉宇见压上一点戾气化开了阴柔。
“怎么就直直地看人家呢。”姜纠温热的掌心让姜小白回过神来。“美则美矣，却很凶狠，小白要当心了。”
姜姒与姬朔一前一后走来。气势磅礴自信，似是笃定了打回卫国时也能这样淡然而骄傲。
姜诸脸色渐渐发白，姜姒走近时轻声道：“姐姐……”
姜姒声音清亮而柔软，摄人心魄：“我回来了，我终于回来了。我美貌犹在年华已逝。要是当年……”她轻轻扫姜诸一眼，却是万分压力。
姜诸打断她：“姐姐若是还埋怨当年父亲……”
“我早就不怨了。”姜姒停下来看着姜诸笑，“嫁给谁不是嫁呢。”
“无论是谁，还不都是死了。”
姜诸脸上的血色褪尽。
姜姒仿佛不觉得说了什么：“接风的宴席我期待了很久，路上这么久，我也饿了，走吧。”
姜小白没有听懂几个字，却看见姜纠面色不善，一边姬朔似笑非笑地扫过来，看了二人一眼。
接风洗尘的午宴上气氛僵冷，姜小白看着眼前荤素感慨就算吃下肚去，胃恐怕也不想消化。
唯一出乎意料的便是姜诸宠爱姜沐，在身边安了小桌让姜沐坐在那里。姜沐有些惶恐，又失了姜纠的照顾，一张小脸眼看就要哭出来。
一顿饭吃得宾客兴致皆无。
宴后姜纠带着姬朔去暂住的昭台殿，姜纠听过姬朔许多传闻，无意与他攀谈，却是姬朔先开口：“宴上孤一直看你，觉得很奇怪。姜家的人个个貌美，为何纠公子如此泯然。”
姜纠随口道：“卫侯说笑了，我自然也想长得美貌，只是天生如此，多说无益。”心下却一片震荡，眼前的少年竟是如此笃定能再回到卫国，并不改变口中王侯自称的“孤”。
“你我同是十五，直接叫我姬朔。”少年用了命令的口气，配上他骄若朝阳的面孔，竟隐隐有些王者霸气。“说起来……”姬朔轻笑，动人心魄，“来的路上听见一首极有趣的歌。”
姜纠与他对视又闪避，姬朔生得太过漂亮，姜纠忍不住要脸红。
姬朔见他不语，轻笑一声唱起来，嗓音带上变声的沙哑：
“南山崔崔，雄狐绥绥。鲁道有荡，齐子由归——”他唱的声音清越，在宫墙间回荡地厉害。
姜纠听下去就变了脸色，一把捂住姬朔的嘴，喝道：“你唱什么！”
姬朔拍掉他的手，笑嘻嘻地说：“一首歌而已，刚刚你可是对孤大不敬啊。”
姜纠见他艳丽的面孔一时气极，想到传闻中卫侯狠辣，忍不住要反击：“说起歌，在下也有一首。”
也不理姬朔的脸色，姜纠只觉得血气上涌，直接唱起来：“新台有泚，河水弥弥——”
姜诸带着姜姒去过了年幼时一同长大的行宫，正往昭台殿走，路上就听到近处传来的歌声：“燕婉之求，籧篨不鲜——”下意识向身边姜姒看去，姜姒也似笑非笑抬眼看他：“我的好弟弟，你就这么想讽刺我？”
姜诸被目光刺到，又气愤疑惑到底是谁在宫里唱这样的歌。
拐了一个弯就看到自己的嫡子同卫侯走着。“唱歌的是孤的孽子……”姜诸冷然道。
姜纠见姬朔一直看着自己，神色认真并不说话，心下泛上冷意，正欲唱下一句，姬朔突然笑起来。
来的是君父——姜纠反应过来是自己已经跪下，姜诸身后姜姒冷笑睥睨着自己。姬朔也不说什么，姜纠只觉得阴冷的目光要洞穿自己的背。
“去辰文殿跪着罢。”君父连多几个字都懒得给予自己，说完便转身走了。
姜纠脑子乱哄哄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闹成这样，倒是姬朔拉了他起来，脸上仍然带着笑，看得姜纠心中火气上涌，恨不得把那张笑脸的面具扒下来踩碎。
“你别误会。”姬朔看姜纠恨恨的眼神笑意加深，“这可真不是孤害你的。”
说罢眼里加上点认真：“孤觉得有趣的歌，还有很多，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罢了。”
姜纠气极，却找不出话来辩驳，季安安抚地劝了几句，只能转头向辰文殿走。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帖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