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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帖二 ...

  •   姜沐为了让姜纠给自己束发闹了许久。她自幼失了母亲,哥哥几乎将她宠坏。在她看来宫人呆板僵硬,编出的发髻也毫无特色。而姜纠手指白皙纤长,捋着头发连头皮都是放松的,更不用说他站在身后时还有许多趣闻可以听。
      姜纠没有睡好,此刻头疼得厉害,听闻季白来报说姜沐的一通脾气,苦笑完了也只有过去哄她。
      铜镜里可以看到发丝四泄,在姜纠手指之间灵动婉转。姜沐隐隐听见身后裙裾窸窣作响,季白过来对姜纠耳语几句。姜纠的手一抖,姜沐只感到头皮整个发麻起来。她瘪瘪嘴就要哭,回头却看见姜纠整张脸发白,便知事情不好。
      “季白你帮她梳好吧。平日的样式即可。”姜纠松了手,先前扎好的也全部散开。
      姜沐急了:“哥哥你去哪儿?”一边伸手拽住他的衣袖。
      姜纠把她的手指根根解开:“沐儿乖,小白那……卫夫人怕是不好了。我过去看看。”
      姜沐有些不大高兴,但也转头顺从地放开。

      冷风瑟瑟地刮过。姜纠站在漪澜殿前只恨自己仓促走出没有批件外衣。檐下铜铃笨拙地摆着,系挂的平安符白绸黑子在风里狼狈地卷在一起,衬得整座草木凋零的庭院更加凄凉。

      漪澜殿正厅并未点几根油蜡,昏暗深处的床榻边挤满了宫人,间或传来哭声。身边几个人认出了他,接着陆陆续续的几声“世子殿下”把他包围。
      姜小白从姜纠一踏进殿门便在看他。他乳母戈氏哭得伤心,也不知有几分真假。他却只是红了一圈眼眶,眼泪想流却出不来。他看那人面色焦急而强自镇定,一进来便环顾四周找自己的身影,身形逆着晨曦而立,连头发丝都看得清楚。此刻心里原来的幽怨悲伤刹那散尽,还隐隐欣喜。母妃孤独终老,死前神智也不清醒,待自己从未上心。都道长兄入父,他平日里吃穿用度,受业的竹简用具,疼痛时难得的关爱全是姜纠给予。一想到以后可以全部身心依靠姜纠,姜小白连母妃亡故那一点伦理上的伤心都没有了。冒出这个想法后连自己也感到恐慌,姜小白从未想过自己竟然如此薄情,在母亲死去之时还能嘴角带笑。

      姜纠怎知道姜小白心里那点纠结,看见他一人在榻的一角呆坐,脸上似哭过,还以为他受打击太大头脑已不清醒。走过去坐下,一时也找不出什么话来安慰他,伸手搂着姜小白的肩,安抚地拍两下。
      “君父知道母妃她没了吗?”姜小白问,带点鼻音。
      姜纠不知该怎么回答才不伤眼前少年的心。
      “他那么狠心,知道了也不会难过。”姜小白声音里带点恨意。
      “这种话在我这里说说就好。不可让外人听到。”姜纠冷声道。“他既把我们当畜生养,又何必在意这种人的想法。”
      姜小白猛然抬头看向姜纠,开始还在教训自己学着说话谨慎,接着就已经充满讥讽。姜纠却仍然一副淡然的表情,似乎刚刚满口的怨毒并非出自自己的嘴巴。
      “你需得知道这男人的冷情,就不被他影响。”姜纠笑笑,忽然压低了声音,直直看向姜小白,笑里带上点戾气,“君父自认深情,对待子女却一败涂地。他又自认治国有方。然而……”
      姜纠咧开嘴笑得天真,再不说下去。

      姜小白看着哥哥的反转仍是缄默。他知道姜纠生性温和,心里却也积了些齐王宫赋予的怨毒,但他几乎不表现出来,今日看到自己母妃死去,该是触景生情回忆起当年鲁夫人亡故时君父也是一身薄情才口出恶言。不知为何姜小白感到丝丝高兴,哥哥只当着自己的面说这种话,难道不是极信任自己么。一时间嘴角带笑,却看见戈氏对自己皱眉,想起母妃的尸体仍躺在不远处,自己笑容太不合时宜。

      送葬时姜小白才领悟到哥哥口中“你需得知道这男人的冷情,就不被他影响”为何意。君父没有同意将卫夫人葬入王陵。卫夫人祖籍卫国,然而出嫁的女儿如同泼出去的水,多年来深宫和家乡再无联系,连下葬之地都是姜纠同礼官周旋许久,若不是深秋寒冷,怕是棺材里就要发出恶臭。

      那日大风厚云,连礼乐都被风刮到远处。姜小白面无表情听着身后宫人礼仪性地哀号。抬棺的人就要把棺放上马车。身边宫人突然大喊:“王上到——”
      姜小白惊讶地几乎绷不住脸,回头一看几乎要笑出来,出殡的地点在王宫西门,几乎是在青石路的尽头姜诸的轿辇匆匆闪过,走得实在太快以至于姜小白没有看清君父的脸。他转过头去看见对面姜纠面带笑容,几分嘲讽几分无奈。
      姜小白心下释然,除了国宴,他几乎没见过姜诸几眼。印象里冬天他围着紫裘,眉目英挺又面无表情,半张脸埋在阴影里不屑给自己一个表情。此刻君父那避之不及的模样却万分真挚,姜小白心中冷笑。大风扬尘几乎迷住人眼,礼乐虚假的叮叮咚咚让人恶心,试问在场的哪一人不想赶紧结束这个无名妃子的送葬躲进避风的宫室。

      姜纠走过来摸自己的头,掌心温热让姜小白从头热到脚底。
      姜纠无奈地看着他:“你就是再恨也装得伤心些啊。”往后姜小白一脸淡漠怕是又要被宫人说成阴郁可怖。
      不知为何姜小白此刻也并不感到什么悲伤。哥哥的手摸着实在很舒服。同时这回姜纠身边姜沐明明白白地瞪了自己一眼。

      回到漪澜殿时姜小白感到偌大的宫室空空荡荡,而庭院里堆满了丧葬的白布,死气沉沉。他想到戈氏口中的鬼魂亡灵,有些不敢往内殿走。突然有些怀念起母妃在的日子。她养了几只鸟,此时却散尽。卫夫人时常散乱头发在殿内闲逛,她不发病时安安静静,有时甚至教姜小白识字。暴怒时也会厉声大叫,把姜小白当狗使唤。无论怎样,有母妃在的漪澜殿都是热闹的。
      姜小白还是个孩子,真正地意识到母妃去了,又加上心口鬼魂和少年独有的压抑,母妃死的时候丧葬的时候憋着的眼泪全涌了出来,然而戈氏还没有回来,几个闲散宫人躲着他,姜小白抽抽搭搭一会儿丝毫无人抚慰。他满心的委屈无处宣泄。
      那时候的他想,宫墙里的风那么自由那么大,不如把自己吹走吧。

      鸢台第一次在午后迎来了穿了鞋一路跑来的姜小白。

      姜沐不大高兴,不光是因为哥哥让自己把手中的橘子分姜小白一半,姜小白一来,给自己讲那炎帝故事的哥哥就分心去照顾他了。她正要午睡,就看见姜小白抽泣着走进来。心里不高兴,姜沐嘴上不打算饶过他:“小白哥哥现在怎么哭了?之前不是好好的嘛。”姜沐从小对别人说话就带刺,偏偏很有味道,童稚又轻浮。
      姜小白心里正委屈得厉害,泪也不止住就歪歪嘴充当冷笑:“你也没有母亲,怎么就不体谅下我呢。”说完生出些愧意,姜沐的母亲就是姜纠的母亲,小心翼翼地抬头一看,姜纠没什么表情,似乎没有听到。
      姜沐听了也生气,一下从榻上挣起来:“我母后是齐王后!卫夫人所出也可以同我顶嘴吗?”
      姜小白听见她拿位份压他,眼泪突然就停下来。他知道自己地位低,所以宫人也懒得管他,君父从不看他。现在被姜沐点破,显得自己十分滑稽。莫不真是自己高攀了。
      他不说话,姜沐却以为他懒得理睬自己,一时也哭起来,狠狠推了姜小白一把。季安季白本来在旁边不敢上前,一看此时两个孩子都哭了,还动起手来,连忙上前劝阻。

      姜小白这一下是摔痛了,尾椎狠狠磕在地板上,泛起一大片淤青。姜纠连忙扶他起来到另一个房间。
      姜小白见他忙着找淤血膏药,莫名其妙地有些高兴:“哥哥你不去哄沐儿?”
      姜纠笑笑:“都被惯成什么样了,能随便推人吗?让她哭去,哭一会儿就好了。”
      姜小白有些幸灾乐祸,感到自己被推一下是挺值得的。
      姜纠边上药边说:“真巧,我见你一半时间都是带伤。”
      手指沾了药膏,凉丝丝的很舒服。姜小白几乎觉得是享受,又在琢磨怎么多摔几次。
      姜纠见他又神游,开玩笑地按了按淤血,正色道:“为什么哭?”
      姜小白自己也疑惑是为什么哭,“现在不知道了……”他自己也有些迷茫,“因为母妃不在了?”
      姜纠拍拍他的屁股,示意可以坐起来了,“我母后走的时候,我比你小那么多。”苦笑一下,“小才好啊,记不住,没什么感情,也不会难过了。”
      “君父为什么这样对我们。”姜小白闷闷地问,他实在想不明白,“乳母说在宫墙外面,父母对孩子很好,每天和他们一起吃饭,有时还会陪他们玩。为什么君父就是这样的?”
      姜纠语塞。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看见姜纠的眉毛皱起来,许久不说话,姜小白也不问下去。
      隔壁姜沐的哭声终于停下来,听着终于是睡着了。姜小白掰了瓣橘子尝尝,觉得甜之后又掰一瓣送到姜纠嘴边。
      姜纠开口,却不是吃橘子:“以后你一定会明白的。”声音有些压抑,说罢一口咬了橘子,向姜小白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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