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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帖一 ...

  •   姜小白光着脚跑了一路。

      入夜不深,然而那被石墙包围的逼仄甬道里没有宫人的身影。姜小白是害怕乳母戈氏口中摇曳飘荡的鬼的,此刻的他怕极了,因而打定主意绝不往后看一眼。深秋时节雾气更重,他只有拢紧宽袖,在墙的阴影里一意孤行般往前撞去,他闻到身上的血腥也感到背上的疼痛,脚底掠过一道道石头间的缝隙和寓意祈福的雕刻。

      很多年过去之后姜小白还是会做这样的梦。年少时他经常这样奔跑着穿越整个齐王宫。只有在那时他惧怕黑暗,怨恨青石的甬道太长。后来他养成固执己见的特点。彼时年少,也顽执地相信前方有必定的亮光在等待着他。

      这是后话。

      跑近了看见鸢台的灯火在整个王宫里闪耀着通明。姜小白呼了一口气,终于放慢步调快步走近。鸢台是王后的居所。几年前鲁夫人死后大公子纠和长公主沐居于此。此刻必是孩子天性仍在玩耍还未睡觉。

      季安和季白听到了雾气里脚步,然后便看到姜小白身形从雾里显现,额前挂着汗,气息不匀地站在面前。

      “殿下今日也来。”季安道。
      姜小白问她:“哥哥在么。”
      季白看他一笑,开了扇偏门放他进去。

      进了屋榭,光脚踩在光裸的铺地花纹砖上,姜小白才感到十足的凉意和疼痛,必是皮肉又被石块磨开。也不在意,就往里走。
      姜纠为哄姜沐睡觉费尽了功夫,转头就看见姜小白半身掩在柱子后面,目光带点羡慕和怯然,瘦弱而柔软得像宫里的逃窜的猫,心下一软,看身边姜沐已是半睡半醒,姜纠忙站起来拉着姜小白到自己的厅室。
      “她又打你。”姜纠皱着眉头看姜小白拉下衣服后满是红痕的背,混杂了前些日子没有好的那些,有几分狰狞。季安早已进来帮忙打了盆温水,又奉上绢丝。
      姜小白抿了抿唇不说话。他素来是这个脾气,宫人也都道是卫夫人自己深宫幽怨半疯半傻带出了阴郁的二王子。
      姜纠见他一点笑意都没有,从后看又只看到他瘦的颧骨突出的脸颊,边用温水帮他擦边笑道:“这个月来你倒是每天都跑过来,太过辛苦。不如每天我去漪澜殿接你,如何?”
      姜小白感到背上火辣辣地疼,却比母妃鞭打自己时痛苦小得多,闷闷地开口:“你倒是希望我每天被打。”
      “嘿嘿。”姜纠笑笑,他眉目平乏,除了肤色苍白外毫无特色,然而笑起来双眼弯弯,看起来毫不设防,最是天真无辜。

      季安在一边看着姜纠给姜小白敷上葛藤药草,又想到子嗣单薄的君上唯二的两个儿子,皆是一身病态,暗暗骂一声作孽,也只能空留些怅恨。她没有比姜纠大几岁,却隐隐将他视作孩子,想到君上不冷不热从不过问的态度,除了想不通外别无他物。

      上完药时姜小白快要睡过去,他每天过得太累被打时还要哭闹,早已困得不行,然而强撑着,他知道每次短暂的温情结束,按规矩庶子是必须回自己的宫室歇息。他羡慕姜沐,甚至有些嫉妒她。她是姜纠的亲妹妹,有个好哥哥,自己却没有。
      身后的手把自己的头发从衣衫里拢出来,姜小白果然听到姜纠轻推他:“小白?先别睡过去,小白?”
      心下叹气,又是要赶他走,姜纠看他睁眼,笑道:“你的脚那么脏,怎么好睡过去?”
      低头一看,脚的确灰扑扑的,几块皮还被擦起了。
      姜纠拽起姜小白的腿往水盆里塞:“今日太晚了,回去夜都深了,你在这儿睡一夜吧。”一旁季安开口正欲阻拦,就看见姜纠的手朝他轻轻挥了挥,便退下去了。
      姜小白胸口的激动满到了喉咙,一瞬间倦意烟消云散。姜纠见他微闭的眼睛又睁大,感到有些好笑,一把把他抱起来放至榻上:“怎么,现在不困了?快点睡,明日还要受课呢。”

      季安把灯熄掉的时候姜小白却更加清醒。他可以看到距离咫尺的姜纠的侧颜,为了防止姜小白滚下去,他贴心地睡在外侧。
      姜小白听到节律的呼吸声。
      齐王宫那么大,后宫却人丁稀少,外面流言纷纷却一句都没有让姜小白听清过。从懂事起姜小白就知道自己是个吃白饭的闲人,除了姜沐蒙受宠爱外,姜小白从未见君父对其他孩子流露一丝温情。就连宫殿台榭里宫人也少得可怜,无论是他还是世子姜纠,受到的关注都少之又少。他的母妃卫夫人又是个“需要时时用药吊着命”的人。

      回想的时候姜小白才讶异于自己过去过得太过可怜。

      此刻他却依偎着和他同病相怜又可以倚靠的人,全身浸润着鸢台的平和,睡意终于潮水般涌来。

      姜小白醒的时候身边已经无人,走出内室就看到姜纠正打着哈欠给姜沐喂粥。姜小白每每回忆起这个场景便感到诡异,姜氏出美女,姜沐不过十岁,眉宇间已有了将来倾国倾城的风华,一头黑发不加珠饰,甚而眼角上挑,透露出妩媚妖孽的前兆。此刻她仍然童真,却已散发出不合年纪的危险。姜姓的男子容貌虽不及女子,但姜小白自认也是继承了君父的英挺母妃眼眸的美艳,然而姜纠作为世子真是太过普通,一张脸如若清茶,浅酌后就容易忘却。每年大宴时连奉菜的宫人都嚼着舌根讨论大公子和长公主是否为一母所生。
      “你怎么又躲在这种地方。”姜纠叫他。
      姜沐转过头,含糊不清地喊了声“小白哥哥”,腮帮子鼓鼓的给人一种她在瞪着自己的感觉。

      姜小白整个人僵在紫色常服里,耳边鲍叔牙宣讲《康诰》,身边姜纠听得认真。今日管仲并没有来厌殿,少了他平日里嬉皮笑脸的磨合,课业格外无聊。

      “子弗祗服厥父事,大伤厥考心;于父不能字厥子,乃疾厥子。于弟弗念天显,乃弗克恭厥兄;兄亦不念鞠子哀,大不友于弟……”
      “无我殄享,明乃服命,高乃听,用康乂民……”

      姜小白在心里冷笑一声,兄友弟恭万世太平,修明法律的世界看看现在诸侯割据乱世纷争便知不可能实现。
      姜纠瞥见姜小白分心已久,皱眉正欲推他一下,厌殿外一个宫人却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二殿下,不、不好了,卫夫人她……”
      姜小白一下子醒了,却没什么动作,此刻发病,君父不叫医官,一个失宠已久的妃子不可能受到医治。君父的冷血有目共睹,加上母妃对自己并非十足温情,姜小白觉得自己的血也跟着齐王宫的宫墙一同冷下来。
      姜纠做个手势,鲍叔牙淡漠地扫了二人一眼,拢起竹简推迟了授业。
      看着姜小白轮廓仍未张开却学着大人紧绷的脸,姜纠起身道:“我去找君父。鸢台偏殿的季彦会一点巫医之术,你先把她叫去。”
      姜小白愣了愣,看着姜纠动作,“哥哥你为何……”
      “成王不是说‘兄亦不念鞠子哀,大不友于弟’是‘天惟与我民彝大泯乱’么。”姜纠做个鬼脸,笑着走了。
      姜小白脸上有些绷不住,这人竟拿那《周书》开玩笑,心头抑郁化开了些,又想到世子求医总比自己一个庶子有分量得多,嘴角终于柔和,往上弯了弯。

      晚风和煦,齐王宫晚上骇人的雾气还被压制不得发,花园水榭里一片菖蒲败尽的草木清香。姜小白看着巫医进出草药烟气熏人,感到漪澜殿气氛太过压抑,只好逃出来透透气。神思恍惚时听到不远处清脆的一声“哥哥”,必不会是在叫自己,躲着看一眼,果然是姜纠拉着姜沐出来,似乎刚沐浴完毕,姜纠的头发全散在背上,整个人愈发显得柔软随意。
      不知为何,姜小白不敢走出去,他料定自己就算此刻出去,姜纠也会拉着自己再把自己和姜沐逗得开心。他不是不愿,他满心的羡沐同时脚又那么沉重,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姜小白就坐在石头后面,听着不远处姜纠姜沐玩笑甚欢。头偏一偏发现自己并非一个人。

      姜江身后只有一个伛偻的宫人跟随。在姜沐偶尔关爱的衬托下她更加隐形。她不像姜沐那样漂亮,也没有姜纠这样的好哥哥。姜小白甚至不知道她是君父哪一个姬妾所生。姜江就站在石道的弯角,咬着下唇也遮不住一脸的艳羡。

      罢了。姜小白伸个懒腰。今晚若是再跑到鸢台,留得晚一些,说不定哥哥就可以再把自己留下来。手边甚至抵着一丛仍有些生机的菖蒲,姜小白还琢磨着把它带给哥哥。
      那时的自己果然还年幼。姜小白每每想起当时自己的心情就忍不住凉凉地笑。那日母妃重病,怎么还有力气抽打自己。而那香气沁人的菖蒲,却是全株有毒,迷人至幻。
      却也是他一生所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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