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子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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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子衿
展昭从鄂州查案回京城，正遇上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米粒大小的雪珠子打在脸上，针扎一般隐隐地疼，手脚早已没了知觉，于是又急抽了几鞭，催马疾行。
天冷，闲人都躲在家里向火，街面寥落，展昭一人一马跨云骑桥，刚转过麦稍巷口，便一眼看见赵珏立在雪地里，戴紫貂风帽，披着件沉甸甸的狐裘，手上笼着灰绒暖袖，孤零零一个，只显出突兀与萧瑟来。
没由来的，展昭觉得有些意外地欢喜，跳下马走过去与他寒暄。
赵珏看见了他，也是微笑，伸手拈了拈展昭的袖口，道：“朝廷一向是把人往死里使唤，偏你又不知顾惜身体，这么冷的天，莫不是又滥发好心肠，把御寒之物都送了人吗？”
展昭讶异，“王爷怎知？”
赵珏心说，我当然知道。自展昭出京，他便派了人一路跟随，把消息飞马驿递回来。从展昭进陈桥门，他就等在这里——是真等不及了，短短一段路程，竟像生生世世那么久，望穿秋水，可不是就要把眼睛望穿了？风雪里看见他大步走过来，苍白的脸一霎竟有些陌生了——
赵珏也只是笑笑，解下狐裘放在展昭手上，道：“冻坏了展大人不打紧，却不能误了官家的大事。”
“什么事？”
“我奉命出使西夏，向官家要了你展大人做护卫，兼领副使，不日便要出发，只等你回来了。”
“责无旁贷，” 展昭点点头，摸着狐裘长长的锋毛忽然一笑，“王爷不怕我把这件也拿去施舍了人？”
赵珏从他手上拎起狐裘的领子迎风一抖，张开了两臂，笑道：“你只管施舍，我再送便是——谁教我把身家性命都交托给了你，副使大人？”
他殷殷笑着示意展昭转过身去，展昭笑着叹了口气，顺从地由着赵珏帮他把狐裘披在肩上，将束带在颈子上系好。
两个人便踏着雪慢慢地走，赵珏把出使西夏的缘由略略地讲了，嘱咐他回去仔细准备。
一路走着，身上渐渐舒活开了，狐裘很压风，暖烘烘的，有淡淡的龙涎香的味道，这让展昭有些走神。一直到看见江阴王的府门，却愣住了。
两盏大红的宫灯被丢在雪窝里，风从灯笼的破洞里钻进钻出，吹得一片残绢不住地抖。
这对宫灯原是挂在江阴王府的大门两边的，再看那几扇朱漆铜钉兽首门，竟被一色的青砖自下而上给封堵砌实。
守在门前的禁军看见赵珏过来，忙上前施礼回道：“禀大宗正寺卿①，已将大门封死，特来复命。”
赵珏挥了挥手，半晌，才凉凉说道：“江阴王恣横暴虐，着宗正寺除名，锁闭。”
“天道循环，自古不虚。”展昭有些淡然。
赵珏却笑了，“他得罪了你，我替你出气，倒谢到老天爷头上？”
这让展昭微微吃了一惊，深深地看着赵珏，却不说话。
霰珠子不知甚时候转成了大片的雪花，洋洋洒洒地落在两个人的眼前，彼此间的视线便都有些模糊了。
赵珏的脸上虽挂着笑，却是复杂而有些忧伤的，“戏言罢了，你不必当真。这事体，有他咎由自取的缘故，可我们这些王族，又有哪个是干净自持问心无愧的？说到底，不过是犯了官家的忌讳而已。”
赵珏的声音极轻，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说的却是本朝最轰动亦是最隐秘的一段公案，一个禁忌，“烛影斧声”②。
那个同是发生在雪天的故事，已然过去了几十年，太祖、太宗两兄弟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再不会有人知道，但权利与欲望的追逐，却从不曾停止，哪怕是至亲手足。
“……我这位王兄，酒醉忘形，说了句，‘我本太祖子孙，若非当年太宗使了手段，这天下指不定就轮到我家来做’，所谓一言成祸，哪里就是我一区区宗正寺卿能左右？”赵珏惨淡地苦笑，“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却不知将来落到我头上的，又是甚罪名？”
宫闱间的密雨惊风，赵珏的孤寂，都是展昭第一次看见，身世浮沉，即便是天潢贵胄，又有几人能超脱？
一时无言，雪落亦无声。
忽然，街角停下一顶暖轿，跑出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子，摇摇晃晃地扑进赵珏怀里，张着手要他抱。
小女孩子身后跟着的养娘对着赵珏万福道：“小姐在家等王爷不见，就吵着出来寻。”
赵珏怀抱着小女孩子送到展昭面前，笑道：“我的女儿，药儿。”
展昭微笑着点头：“小郡主好。”
“她哪里有这样的福分。”赵珏把药儿放下来，看她在雪地里踩脚印子玩，一面慢慢说道，“她的母亲出身不好，被先老太妃找了个由头打死了，我虽执掌宗正寺，却连个姓也给不了她，她又不会说话，从小是药罐子里泡大的，便只叫个‘药儿’……”
赵珏忽然转身立住，“若他年我有什么长短，便将这唯一的骨血交给你罢！”
这般唇亡齿寒如履薄冰，赵珏突然的慨叹让他怅然若失，展昭勉强一笑，“王爷多虑了。”
这时，药儿揉了个雪团，扑的丢过来，赵珏侧脸一让，展昭却未及躲闪，正擦着耳根落到了脖子里，彻骨地凉意一下子津到心底。
赵珏佯作发怒，追着药儿跑了几步，却又回头笑道：“又扰你这多时，快回去歇息——以后还有得是时候共处，只‘你我’相称便了。”
展昭微笑着应道。
“好。”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子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