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烟落》藕花风

6、凉夜

　　第六章凉夜

　　车中敞亮华贵，脚下是厚重的红茵线毯，身畔搁着锦缎大迎枕，一个缠枝牡丹银香囊吊在眼前，茶水面巾自是一应俱全。

　　“前几日偶感风寒，舍马乘车，到底舒服。”赵珏递过一盏莲芯茶让展昭漱了口，问着：“在江阴王那里喝了许多？”

　　“嗯。”

　　“多少？”

　　“……一坛。”

　　“啧，他有些疯病，都无人敢理他，你怎么偏偏就去了？”

　　展昭把事情简略地说了，赵珏摇头：“黄门阉人偷奸耍滑的闲事要管，奴婢下人挨打挨罚也要管！你的性命倒成别家的了。可真是江山易改秉性难移的滥好人么！”

　　展昭不说话，只赧颜一笑，郁郁地低了头。

　　旁人酒醉多是赤红的脸色，展昭却愈加苍白，只在眼角眉梢染着一撇绯红，桃花一样，灼灼其华。他一直勉力保持着端正的坐姿和浅淡得体的微笑，眼睛半垂着，偶尔看过来时，眸子里雾蒙蒙的

　　马行得轻快稳当，车厢随着碎碎的蹄声轻轻摇着，车壁上悬着的银香囊也跟着晃，丝丝缕缕的烟甜香腻人无孔不入。隔着车帏，各种各样的市声时远时近，像流淌的潮声，这油壁车就是漂在汪洋人海里的一条小船，晕忽忽直教人犯困。

　　赵珏起初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展昭也适时地应上一两句，到后来，渐渐没了声息——也不知甚时，已倚在迎枕上睡着了。

　　赵珏无声地微笑着。

　　一点一点黑下去的夜里，那张熟睡着的面孔，有月亮一样的颜色，湖水一样的宁静，眉宇间忖着轻愁，倒像是古久的画作，于浓淡笔墨间含着百转千回的意韵，以及挽不回的脆弱和忧伤。薄薄的嘴唇没有颜色，想必是极凉的，正如这不知不觉津上来的秋夜的寒。

　　……那个古怪的念头几乎是一下子冒出来的，使赵珏觉得莫名而惊惶，他转过头撩开垂帘，外边有冶游的人群，无边的热情与繁华，樊楼的瓦楞间也亮起了一盏盏的荷花灯，映红了歌女们摇荡的衣袖，和着檀板，依依呀呀唱的是柳郎新填的曲子，是道不尽的相思，惆怅。

　　夜晚，汴梁城倾其所有的美丽，却又如此的，寂寞。

　　恍然一梦啊，往来穿梭的红男绿女，这么近，又这么远，像隔着重城，隔着沧海的蜃景，只留他一人，顾影自怜。

　　赵珏又回头，注视着偎在迎枕上无知无觉睡着的展昭。他也正做着一个黑甜的梦，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意，上弦月似的，洁净而又孤独。

　　只一霎的犹豫，赵珏吻了下去。

　　“……”

　　展昭含混地吐出了一个字眼，被赵珏卷进了舌尖，探进深处。

　　“……你要什么？”赵珏捧着他的脸，喃喃低语。

　　茫然张开的眼睛，睫毛颤动着，目光朦胧而幽远，看不见暗影中热切地暧昧，只飘忽地落在静谧的虚空。

　　“水……”展昭说。

　　湎于酒醉的展昭安静却不安稳，蹙着眉辗转反侧。

　　“头疼？”

　　赵珏扳过他的头放在膝上，用手指在头顶各处穴位按压，一寸寸地推拿揉捏，慢慢下行，终于，停在了展昭的脸上。黑暗里，摸索着他的面孔，与印象重合，触觉便变得格外敏感。这是他的嘴唇，刚刚亲吻过的，最喜欢他带笑的样子，那是连春花都要失了颜色的温柔。这是他的鼻子，英挺，笔直，再没有人能像他这般极致，极致地凛然，又极致的柔和。这是他的眉，如墨染的远山，刀裁般轮廓分明，只是常日里总郁结着心事。这是他的眼睛，有最悠远的神色，看不清，猜不透，某一刻，甚至会看不到温情，幽幽的闪着冷光芒，然而却又是澄明的，坦荡的——指尖忽然触到了一滴温热的液体，是眼泪。

　　“……我救不了……”

　　赵珏把耳朵贴在展昭的唇边，才依稀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不知是哪次的亡魂托来的梦魇，沉睡着的展昭依然逃不过生与死的矛盾，他的心思太沉，责任太重，却不轻易诉说，只有在烈酒的引诱下，才会这般艰难地吐露出些许。

　　“你尽力了，尽力了。”赵珏吻着他脸上的泪，胸口某处甜蜜的撕裂般的痛楚时隐时现，只反反复复地安慰着那来自梦深处的自责与愧疚，这个傻子，怎么能把所有人的性命都扛在肩上……

　　…… ……

　　曾经，马车在开封府的角门外停下来，赵珏却说：“一直走。”

　　一直走，沿着汴梁未央长夜，踏一路明灭的灯火，与熙来攘往的人们相遇又远离。

　　一直走，从夜半到天明。

　　晨起第一声卖馉饳的吆喝把展昭惊醒，他睁开眼睛，一件华美的锦氅从肩头滑落——这一夜竟是在车里睡着的，而赵珏已不在了。

　　挑开车帏，微曦的晨光中，襄阳王府的侍从们都候在外边，捧着洗漱的热水，崭新的面巾，刷牙的青盐，梳篦，酽茶，以及热气腾腾的粳米粥，两三样素馃子。

　　“王爷说，展大人自是明白昨夜未曾送大人回开封府的缘由，上朝时也已命人去皇城司替大人告了假，请大人好生歇息。”

　　王府的侍从一五一十地转述了赵珏的口信，展昭微微怔了一下，点点头谢过了诸多复杂的服侍照顾，回到了开封府。

　　果然，公孙策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后好一阵唠叨，逼着他喝了好大一碗解酒的苦汤水，也未见头上身上有几分轻松，木木的，竟是怎么也想不起昨夜的分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