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王侯 ...
-
第二十六章王侯
“珏……”
“珏……”
“珏……”
展昭听见自己绝望地嘶喊,一声声,竭尽全力,撕心裂肺,像溺水时的呼救,像召唤濒死的人回头,然而到最终,却只如一条曝露在烈日下的鱼,垂死挣扎着,口唇嗫嚅颤抖,发不出任何声音。
赵珏却能听见,他慢慢转过身来,微微笑着,眼睛里有月光凝成的水,不住地流下来,仿佛永远不会枯竭。他张开双臂,低头看自己身上华美的龙衮,复又抬头,轻轻问,“如何?”
“好。”展昭说。
千年来,改朝换代,岁月更迭,人们的衣饰也跟着变了又变,就像书上说过的,“楚王爱细腰,宫中多饿死。城中爱高髻,四方高一尺。”衣袖从窄到宽,再从宽到窄,无数新鲜花样跟着那时的人归于尘土——却只有天子的衣裳一直是这般庄重,连纹饰的颜色都不曾更改过,玄黑做底,绣着日月星辰,山河社稷,天与地的尊严,至上的权力,如此端庄,如此高贵——绫锦院失踪的冕服穿在他身上,与少年官家几不胜衣的孱弱完全不同,赵珏正当男人全盛的年华,强壮而傲慢,像山,像海,渊渟岳峙。
私穿龙袍,罪当凌迟。
“你觉得好,便好。”赵珏笑着,指尖爱惜地从衣领上划过,像是自言自语,却又像是说给展昭听,“我都不知道穿上它是个什么模样,这楼里照不见镜子,又不能给旁人看,药儿也不知道它的好,哭闹着非要来摘这通天冠上的珠子……偏偏就这么巧,珠子又叫你见了。”
赵珏的笑终于转为了刻骨的苍凉,雪白的月光落到他脸上,更添著了一份寒冷,“我抱着侥幸,以为瞒得过你,哪知你到底还是寻来了——你怎么就不肯学得愚笨一些!”
展昭曾设想过无数的可能,到了眼前的,却是最坏的那种,他忽然也恨自己的敏锐,因了这份至清至察,在官场上被排挤被冷落也就罢了,却再料不到,逆天的案子,会从绫锦院的一把火开始,一直烧到这赵珏身上,真真是引火自焚啊!
展昭立在那里,静静地望着赵珏,眼里的泪渐渐干了,却再也看不清楚眼前的这个人。
他招招手,唤药儿过来,在她身上虚虚一拂,点了睡穴,把那轻轻柔柔的一团小身子用斗篷裹了,放在香案下面,默然良久,才哑然道,“你终究是要害了孩子才甘心么?”
“那是她命不好,生在了帝王家。”赵珏抚去脸上的泪,惨淡一笑,“她总还有你,我却怎么办?”
怎么办?
对权力的追逐,对欲望的贪婪,踏上这条路便再不能回头,成王,败寇。
展昭将巨阙的吞口一弹,长剑呛然出鞘,发出细细的龙吟声,寒芒却指在了赵珏眼前,“襄阳王爷,开封府展昭因绫锦院火焚命案将你带回去讯问,你,可有话说?”
赵珏冷冷笑道,“我倒觉得,私穿龙袍之罪无论如何也比纵火案大得多罢?”
“展昭眼中人命至重,其余事体自交由刑部定夺。”
“牛性!”
赵珏恶狠狠骂了一句,身形忽然后曳,闪躲几步,离了剑锋的挟制,便欲脱身。展昭自然不会由他逃逸,抖着剑刃连绵刺出,封住了赵珏的后路。
赵珏手中无兵刃抵挡,竭力周旋间每出险招,展昭一面要拿他,一面又得照拂于他,反而诸多掣肘,缠斗多时,才把人一步步逼到了栏杆边上,以剑横压,迫得赵珏再无路可退。
身后是高阁深渊,眼前有断发利刃,赵珏紧靠栏柱喘息不定,却又咬牙笑,“这可真应了古话,‘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看这天,看这地,一夕恩情都成了空。展昭,你我若还有一分情分,不如这就杀了我,免得我将来受那牢狱里的腌臜,千刀凌迟的羞辱!”
这天,这地,除夕夜里的欢好竟是最后的告别,彼此相拥的慰藉不过是今日的祭奠,展昭心中悲苦,手中的剑不觉一松,几乎把握不住了,他眼里酸涩,却再无泪水,硬起心肠道,“王爷之罪尚无定论,展昭亦不能私刑伤人。”
赵珏不由放声大笑,连说几个“好”字,眼中寒光一凛,道,“我家性命,却也由不得旁人,你可成全我罢!”
说罢,仰面就往栏外倒过去,竟是要自戕了!
展昭见势一惊,不及多想,撤剑探身一把抓住了赵珏的双手——然而,就在两人手心相握的一刹那,藏在赵珏戒指里的一簇尖刺深深地没入了展昭的掌中,只是一丝细微的疼痛,麻木的感觉却瞬间自手上的血脉直达心脏,展昭失去知觉之前也只来得及看见赵珏松开勾在栏杆上的腿,挺身,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