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元宵 ...
-
第二十五章元宵
过罢正旦，只闲了几天，赵珏赴延州军中的圣旨正式颁下来了，黄袱子包着的斗大的玉印交给他，沉甸甸的全是朝廷的殷殷托付——紫金鱼袋里盛着的兵符却在展昭的手中，一正一副的两位宣慰使，便是今后大宋西北边陲的钢铁屏障。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赵珏志得意满地出入于各种饯行宴上，又一面无奈地笑着抱怨再不能似这般安闲自在了，于是席上的人便一哄得举杯劝将起来，一时推杯换盏间如烈火烹油热闹非凡。
展昭却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赵珏三番四次来请也不肯去，只推说开封府事忙，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罢。
元宵节又至，开封府里与展昭相熟的校尉便拉他一起出去看花灯，不日便要离京，不免生出些恋恋不舍，于是就换了衣裳，从角门出来，融入汴梁如昼的灯市中去了。
帝都的夜永远是这般喧闹繁华，摩肩接踵的人群如无尽的河流涌动，过来一串舞鱼龙灯的伶人，游客一下子围上去，水泄不通地挤在一处，展昭便和那几个人走散了。
鱼龙灯灿若锦霞，宛转扭动起伏，焕然如生，忽然口中喷出一捧银色烟火，炸成无数星子纷纷落下，打赤膊的伶人却混不觉灼热，和着鼓点舞得越发兴起，游人们便哄得喝起彩了。
展昭被人群涌到一旁，立在树下看了一会儿，转脸又瞅见路边一个卖花灯的摊子，雪白的兔子灯扎得活灵活现，不由走上去买下来，掣在手上了。先前给药儿做的那一个灯是半途而废了，把这个送过去，也能博她一笑罢？待转了几条小巷来到襄阳王府，望着那紧闭的大门愣了一会儿，他才想起天色已晚，孩子怕是早睡了。
展昭缓过神，便顺了王府的粉墙慢慢回家去。
墙上垂挂着的藤萝已然枯干，风一吹便窸窸窣窣地响，那边的树影跟着摇，倒像在招手一般。展昭也不过一瞬的犹疑，捻起衣角轻轻一跃，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墙里——赏灯的路人也没看见，只仿佛有猫儿一闪而过。
云彩遮了月亮，使如此良宵有了缺憾，深宅里的平静一如往时，精心养护的的草木山石却在黑黢黢的夜里显出几分狰狞。穿行其间，展昭的心高高吊着，说不清道不明地，忐忑不安。
悄无声息拨开门栓进去，不出所料，赵珏未在房中，桌上摆着一碗凉透了的元宵，锦衾半卷，人便未走远罢。
展昭在床边坐着发呆，手无意识地在锦缎的被面上摩挲，衾中刚熏了龙涎香，气息撩人，却毫无温度，冰冷寂寞。
这时，他听见有小猫的叫声远远传来，一声接一声，脆弱而胆怯，半晌，忽然悟到，那是隔壁住着的药儿在哭。
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有人来哄劝，展昭便猜出养娘多半偷偷出去看灯，把个口不能言的孩子独自丢在房里了。
药儿极怕黑，房里总有彻夜的明灯亮着，想是今夜忘了添灯油，这会儿灯火一枯便把她惊醒了，小小的一团缩在床榻里侧，闭着眼睛抽泣。展昭把手里的兔子灯燃着给她看，棉纸里的烛火雪亮如天上的圆月，药儿一下子破涕为笑，反倒抱着他的胳膊不松，嘴里依依呀呀的，不知想说些什么。
“找爹爹？”
药儿点头，那意思是要拿兔子灯给赵珏看。
展昭无奈道，“我不知他在何处。”
药儿便笑了，一手举着灯，一手拉着展昭往外走。
小小的的一团光，只能映出脚下昏昏一片，在那不住摇晃的光里，药儿时时抬起头，看着展昭笑，笑出一对天真无邪的梨涡。
展昭的心却一寸一寸沉下去，沉进了不见底的深渊里。
药儿领他走的是密道，暗门就在赵珏的床帐后，遍布的机关却都被她小手一点制住了——若不然，那隐在甬道里的连珠箭、铁蒺藜、带着倒刺的铜网早已将他置于死地——究竟是什么事情才需要这样阴险恶毒的机关来防备？
密道的尽头是一架木梯，走上去，嗅到新鲜楠木的香味，展昭知道，这是到了冲霄楼里。
药儿雀跃，丢下展昭自顾自向着楼上跑去。
展昭一步一步地走着，像踏在了刀尖上，每一步都缓慢而艰难，仿佛有看不见的鲜血喷涌，正一点点流干性命。他是真的害怕了，有一瞬甚至要落荒而逃，看不见了，是不是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未曾发生，明晨醒来，便如大梦无痕了？
再慢一点，再慢一点罢……
再远的路都有尽头，就像层楼不能通天，第五层，冲霄楼的最高处，原来是一间佛堂。
地藏菩萨趺坐在莲花台上，眉目低垂的宝相俨然又是展昭的模样。
……风吹开了沉滞的云朵，满月放出光华，比雪水还要冰凉，比水银还要光滑，流淌进高阁里，让孩子手中的灯火忽然失了颜色。
月光也从展昭的脸颊上流过，化成水痕，缓缓坠落。
立在佛前的人却未动，就像要这么一直站着，直到死亡把一切带走。
珏……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元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