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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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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故事
展昭觉得自己已经死去,或者不再有生气,血液渐渐凝固,从心脏到指端像冰一样寒冷,却不觉得疼痛,甚至从倒下的那一刻起,便永远不会再疼痛。
展昭醒过来,没有睁开眼睛。他做了一个梦,很长很不错的梦,有诗有酒,有月有花,还有一个人,对他好,不能再好的好,让他几乎以为,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情。”
“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复卿卿?”那人抱着他惫懒地笑,狭长眉眼里盛着的爱欲要溢出来了,于是展昭也笑,笑着看他剖开自己的胸膛,把心拿出来血淋淋丢在尘埃里,化成飞灰,风吹不见了。
再也不会疼了。
“……醒了?”赵珏跪在他的跟前,像很久以来每次欢好之后,带着宠溺与满足等他慢慢苏醒。
赵珏把展昭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温柔如捧着无上贵重又脆弱易碎的珍宝,仿佛一切变故都还未来得及发生。这让展昭一瞬时有了时光倒流的错觉,似乎要回到洛阳城里老去的春天里去了。他深深地呼吸,身体里再没有一丝真气可以汇聚,整个人便如沙粒,沉重却散漫,甚至丧失了挣扎的能力。
“是什么?”展昭问。
“毒。”赵珏浅浅的声音如私语在耳边拂过。
最毒的毒,不需要名字。
展昭了然点头,不以为意。他这一生经历过太多的意外,连厚道如公孙主薄也不免调侃他,“逢毒必中,命中带煞。”
“我睡了几天?”
“三天。”
展昭忽然就笑了,还不算太坏,三天后的今天,本是他和他动身前往西北的时间。
“宣慰副使展大人失踪,少了执兵符的人,如何出发?”赵珏知道那浅淡微弱的笑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庆幸,于是心里再多的失意失望也就都成了无可奈何。
赵珏抚摸着展昭的脸,觉得他们就像一对真正的情侣。这样轻若鸿毛的触碰落在颊上,木然无觉,展昭没有力气推开那只手,只得偏过头,躲避。
“为什么……”展昭轻轻地自语,为什么啊,是因了什么理由需要布这样的局,做这样的事?
赵珏,断断续续地说起来,说一个关于复仇的故事。
“——我是太祖皇帝的儿子。”
赵珏对父亲全部记忆仅仅来自于太庙里悬着的真容画像,画中人在幽暗的深殿中静默地凝视着匍匐于地的幼子,袅袅烟篆像是他游荡在空气中的灵魂,无悲无喜,冷眼以对。母亲让孩子对着父亲肃穆的遗容发誓:复仇,复仇,无论用怎样的手段。孩子因恐惧而发抖,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恨铁不成钢的母亲一个耳光掴到他脸上……
赵珏垂首,仿佛那一巴掌还在火辣辣地疼,半晌抬起头时,却平静无波,事不关己一般慢慢说下去。
“我见过南越国进贡的一头大象,山一样壮硕的身子,只用一根细细的金链牵着,叫走便走,叫停便停,温顺如犬,却不知它一抬脚便能将拿着锥枪的赶象人踩为肉糜。原来,那象自幼时既被胳膊粗的铁索锁了腿脚,稍有不遂,驯象人就用锥□□它,痛得多了,自然学得乖巧,久而久之,竟连反抗也是不会的了——我这一世,就如这象一般,自小便被根看不见的链子拴住了脖子,逼着,迫着,为复仇生,为复仇死……”
“先老太妃,我的母亲,在她病重将殁时,也不忘让我歃血立誓,一定夺回帝位,不死不休。为绝了我的后顾之忧,便将药儿的生母用一盏毒酒鸩死在我眼前。药儿本也是活不了的,我对着襁褓里的婴孩儿如何下得去手,磕破了头求她,到头来仍免不得把哑药混在羊乳里给她喝下,这样耳不能听,口不能言,就不会泄露了我这天大的秘密——我作甚么都不曾避讳于她,只当养了只小猫小狗,一味宠着,反而忘了她到底也是长着玲珑七窍的孩子,会哭,会笑,会把你领到这冲霄楼里。”
赵珏拿着展昭的腕子,用他的手拭去不知不觉淌下的眼泪,不断流出的泪顺着展昭的指尖滑下来,在手心里汇成滚烫的一汪,使他变成个渴求垂怜的孩子,诉说无尽的委屈。
“……这么些年里,我竟是未有一夜安稳,遇上你,我才像是又活过来了。你放心,我若得了这天下,江湖庙堂,任你来去,决不似今时今日,明珠蒙尘,做甚么朝廷豢养的御猫。”
“这都不能成为你谋逆的理由,包括我。”展昭被那眼泪浸得柔软而悲伤,无声叹息。
“为什么不能?受益的皇位本就是太宗谋害了太祖抢来的!”
“那不一样,不一样。”
“有何不同?”赵珏挥开他的手,愤道,“你这人是死心眼,说到底不过想要做个不识时务的所谓的忠臣——他姓赵,我也姓赵,大宋的天下并不曾落到别家!”
“展昭所忠,不在此赵或彼赵,而在你赵家的子民。历朝江山易主,未有不流血杀人的,展昭只惜人命至重,绝不敢坐视。”
展昭神色是这样安然从容,甚至不能让声音再大一些,但他的话里却藏着风雷,如金石,如山岳。
赵珏终于失去了耐心,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良久,才冷冷笑道,“既如此,你好好养着罢,我等了三十年,便也不急于这一时。”
这算不算功败垂成?
赵珏不甘心,但凡能有一分希望都要尽力一搏,他握紧拳头暗自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