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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莲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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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莲子
从宫里到赵珏的府上,不远不近的一段路,和各样的人遇着又分开,眼见着日头渐渐沉下去,汴梁的生活却像刚刚开始,小贩们挑着自家的生意纷纷出门,迎面的恰是一担才从黄河边撷下来的莲蓬,展昭不觉停下来买了一捧。
今年的第一支莲蓬上还挂着荷花蕊,青色饱满的莲子上有这个夏天的味道,长长的一簇茎握在手上,刺得掌心发痒。这让他有些怀乡,想起江南同样的时节,漂在绿水上的一叶叶小船,和那些旖旎的听得人脸红的歌谣。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赵珏自然无事,只是托了个借口在家里躲懒,听见门人报说官家送了药来,却也只得连忙倒在床上,往额头上搭了一块巾子,做出一副病恹恹的样子给人看。
到底没料到来的是展昭。
展昭是多么慧黠的一个人,眼角扫见桌上的残酒,便知赵珏又在拿乔,心里好笑,却并不点出来,只略略述了官家的意思,就再无话了。
他却未立时就回去,拿了张凳子坐在赵珏床边剥莲蓬。指甲划开了壳,剖出莲子,又去了薄衣,抽出莲芯放在茶托子里,碧绿莲子壳却都落在红色的衣襟里兜着。
赵珏开始倒能耐得住,倚在迎枕上眯着眼睛冷笑,瞧茶盅里的雪白的莲子堆得冒了尖,不由就伸手拈着来吃。
无需言语,却好像已言尽于此,静悄悄的,声色不露。
不再愤懑,不再怨怼。
如果,这就是结束,也未尝不能不算圆满。
最后一颗莲子剥出来,赵珏也刚好吃完,看了看空空的茶盅,意犹未尽地去捏莲芯吃,清苦的味道却让他一下子皱起了鼻子。
展昭微微笑着,站起来,抖落了满地的莲子壳,望着赵珏轻轻道,“我走了。”
赵珏点点头,在心里微弱地叹了一声,却也只说了句,“慢走,不送。”
展昭立在那里并没有动,像是有些怔忪,过了一时,才字斟句酌一般慢慢说道,“今日一晤,竟可算做辞行了,或者此后相见遥遥无期,亦能无憾了。”
赵珏吃了一惊,也顾不上这扮了良久的矜持,赤脚跳下地一把抓住展昭的衣袖,生怕他立刻就不见了似的,急急问道,“你去哪里?”
“西北,延州。”展昭淡淡地笑着,“兵部的调令不久就能下来,等了结了绫锦院的案子,便能动身。说起来还是狄大人的事,展昭心中有愧,也平白叫我俩生了嫌隙,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便想了这个法子。展昭本江湖闲散,不过仗着学过些武艺,到西北或是做个参军,或是当个统制,不拘什么,算是替狄大人守着萧关,也给自己求一份心安。”
赵珏瞪着眼睛看着他半晌,忽然大笑,从书架上抽出一叠涂抹得颇不成样子的笺子递到展昭跟前。
展昭看时也是一愣,渐渐的,那脸上的笑却是再掩不住了。
纸上是赵珏请求赴西北代天子镇守国门的奏折草稿,下笔谨慎,却能看出里头的情真意切——果然又想到了一处啊!
赵珏却悻悻道,“若不是为了讨好你,哪个想自寻苦吃,去那穷山恶水?”
“有苦,便一起吃。”展昭笑。
“那也先得尝些甜头再说……”
赵珏到底没藏住本色,三句正形未说完便露了真容,急不可待地一把捏住展昭的腕子将人拖到怀中,不由分说地吻到了唇上。
这个吻积蓄了太久的怨恨,是的,怨和恨——于是只有疼痛与鲜血才能偿还了,赵珏发狠地咬着那微凉的薄唇撕扯,回报他的是更加激烈的交缠和吮吸,真疼啊,胸腔里似乎要爆炸一般,挤压着最后一丝空气,耳畔轰鸣着,他似乎听见展昭在舌尖上呻吟着说,“我没有看错你……”
这句话安抚了赵珏所有的暴躁,一下子温柔起来,闭上眼睛,用嘴唇和舌一点一点轻轻揉搓着,抚摩着方才留下的粗暴的痕迹,他仿佛是自言自语,喃喃低吟,“如果有一天,我落到和狄青一样的田地,你会不会也那么伤心……”
“什么……”展昭没有听清,茫然地问。
赵珏住了动作,恋恋不舍地在展昭的眉眼上啄了又啄,握着他的手坐下来,道,“只是事还不遂,我把奏折先给太后她老人家看了,太后说王室掌兵,我朝开国未有先例,自己不敢专擅,宜与众臣议过放能定夺。迁延这些天也未见动静,想是又要不了了之,我心里有些灰冷,这才称病的——你这一来,倒叫我欲发奋争上一争了,你可愿助我?”
“展昭责无旁贷。”能和他一起离了这朽腐的朝堂,长缨策马,竟是再好不过的了。
“朝中大臣中,太后与官家最倚重的还是你家包大人,若得他替我说上几句话,大约就能成的。”赵珏咬着指头想了想,笑道。
展昭点头,道,“先前我欲辞去朝官之职,也是同包大人仔细谈过。自狄大人殁后,萧关兵备寥落,士卒懈怠,西夏趁虚多有骚扰,边民苦不堪言。驻守延州的节度使范雍大人无计可施,竟想到张榜悬赏十万缗买元昊性命,结果榜文夜里便被西夏来的哨探撕下来,反换上一张悬赏十文买范大人人头的揭帖,一时沦为笑柄。这都罢了,怕只怕明春元昊有异变,萧关危难,宜早作打算。包大人这才勉强同意。你的这番意思,想必包大人亦会认可的。”
赵珏大喜,撇下心事,又要凑上去轻薄,展昭拿指尖在他身上轻轻一戳,虚虚地点得他不能动了,笑道,“你且好好养着罢,到了西北别又喊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