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明珠 ...
-
第二十三章明珠
赵珏请赴西北守边之事几乎是一夜间被提到了议程上，朝会时，大人们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地辩论了几天，这边厢李侍郎搬出《宗室座历铭》、《宗室六箴》，谓之太祖有诫：“宗室不注缘边差遣，不得为将官”，以免日后藩枝强盛，有尾大不掉之虞，蹈了前朝的覆辙。那边厢富弼大人则以《论宗子疏》上达，曰“祖宗后裔岂无贤才，而一概废而不用，深可惜也。”“而今朝廷若能宠植宗室，使名声渐著，闻于敌人，亦谓南朝宗室有人”。包大人贯是惜字如金，只说了句，“宗子维城，当如天子亲守国门。”而入秋以来便一直蠢蠢欲动的西夏，听了这些消息，竟一撤而再撤，退避三舍，恰仿佛正验证了富、包二位大人的话。当事的赵珏则愈发谨慎自守起来，真是忠厚为质，礼敬以文，朝野上下再无异议，只等兵部点验清楚诸事，明春便可赴任了。
展昭那边却不太平，临近年末，各地大案频出，兵部的调任自然搁置下来。从官家只言片语露出的意思来看，他将来少不得要以副将之名行监军之实了——帝王之术从来都不会于人全部的信任，何况前朝藩王兴兵谋逆枚不胜举。展昭细想过后，亦不再放到心上——只要自己信他，便足矣。
这天黄昏，展昭从皇城司出来自御花园里经过，刚转过一座嶙峋的太湖石，脑后却有凉风猛然袭来，那人拳脚无声，三两下便将展昭制住，用胳膊拐住了脖颈，将他挟进薜荔半掩的假山洞中。
洞中昏暗阴凉，有水从壁上一滴滴落下来，隐然作响。
那人不说话，只搂着展昭，气咻咻地在他耳边不住深深嗅着。酒意里混着龙涎香的味道一阵阵扑过来，正是赵珏。
展昭挣了挣，偏着头躲避，轻轻道，“痒……”
赵珏便用牙衔住他的耳垂软软地咬，一面含糊地抱怨，“……是有多忙，请你总也不来，今儿可叫我逮到了——想死我了……”
展昭靠在他身上，无奈地闭着眼笑，“我只说一句，再晚宫门便要落锁了。”
赵珏的火便起来了，一把拧过他的身子，噙了嘴唇狠狠地一阵吸吮，直拨弄地他整个人都似要酥了一般连连告饶，才作罢，悻悻地咬牙笑道，“我大不了去跟太后说我吃醉了酒，在园里睡着了，也要先把你治办了再说！”
展昭恼了，拂袖欲去，却又被赵珏拖住，死皮赖脸地按在石壁上揉搓了许久，忽听见外边宫女太监的脚步近了又远，两人便不敢再动，气都似喘不均匀了，掩面无声地笑。
宫里自然不能多耽，展昭便送赵珏出去，两人走在岁暮枯黄的垂杨下，走在曲折起伏的长廊里，掌灯了，一盏盏灯笼次第亮起来，黄蒙蒙的光披在展昭的肩上，投在他的眼睛里，眉梢泛起的情欲还未褪尽，眼波宛转时，正有道不完的风流妩媚。
趁无人处，赵珏拉住他的手，“这次的事多亏有你，可怎么谢你才好？好歹偷闲去我府上一回罢？”
“做甚？”
“我才得了一本书，极想与你共读。”
展昭讶异地立住，“书？”
“小甜水巷张记老号新翻印的《诗韵》。”
“可是又做你那‘打杀亦何妨’的即事诗？”展昭失笑。
赵珏却是一脸正色，又往他面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道，“此书要你我共读，方能品出其中的妙处——你只细想想，诗韵最要紧的是什么？”
“平上去入？”展昭说完，忽然觉出似又着了赵珏的戏弄。
果然，话音刚落，赵珏飞快地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便逃开了，大笑道，“然也，正是平，上去，入！①”
“……”
展昭无语地红了脸，骂也懒得骂了，翻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赵珏在后边笑得直打跌，亦不忘对着那抹背影扬声叫，“等你呢！”
这一等就是好久——及至除夕，展昭才得空来了，像还记着仇一样，挂着张脸，提着一坛酒重重顿在桌上。
赵珏喜出望外，一面殷勤地帮他解下斗篷，一面笑道，“怎就舍得来了？”
“都放了假，府里无人，也只好与你这无赖凑到一处罢了。”展昭说道最后，就也板不住了，脸上红红的，自顾自抱着手炉偎到了暖阁的榻上。
赵珏忙唤人把红泥风炉抬进来，银壶里温上酒，摆了几样精致菜蔬，笑道，“你我孤家寡人正好守这一岁。”
天色尚早，两个人略喝了几杯，就逗着药儿玩耍。小姑娘用手比了半天，才看明白她是要一个兔子灯笼照亮。展昭便自告奋勇要亲手给她做，赵珏也来了兴致，当下寻来竹丝、棉纸、浆糊和丝线，陪在一边打下手。
只不大工夫，竹胎便扎起了，圆圆胖胖的轮廓，稚拙可爱。
赵珏扶着灯笼骨，展昭往上面贴棉纸，薄如蝉翼色如白雪的纸簌簌抖着，像仲秋夜里风吹着树叶的脆响，月光溶溶，竟使人想起蟾宫里的桂子，来自天外的清香。
糊好了身子，赵珏抢着拿朱砂点眼睛，展昭嫌弃他画得难看，也探身去夺，赵珏一面闪躲，忽将笔尖向前一戳，正点在展昭眉心间，殷红欲滴的一颗，如胭脂痣一般妖异动人。
药儿拍着手笑，学着小兔子的样子举着手指在屋里蹦来蹦去。
展昭四处寻巾帕来擦，赵珏偏不让，捉着他的手拉到灯火底下左右端详，嘴里胡言乱语着，说这恰便似梅花落额前美人抓破脸，正闹着，却听见咕咚一声，回头看时，是药儿绊着桌脚跌了一跤。
地上铺着厚厚的红茵线毯，不会有大碍，赵珏亦未在意，笑着唤女儿起来——还是展昭先觉出了不对，一步奔到近前，托起药儿的身子，小姑娘竟不知怎地，脸色青紫，一口气正憋在腔子里上不来了。
展昭把孩子揽在臂弯里，将手掌抵在她的后心，微一用力，便见药儿口中猛地咳出一物，顿了半晌才哇地哭出声，人却是渐渐活泛起来了。
展昭从地上捡起了一颗雀卵大小光彩夺目的明珠，想必方才药儿是噙着这颗珠子玩，跌倒时正卡在了喉中罢。
赵珏抱着女儿哄了半天才止住了哭声，转眼看见展昭手里托着那颗明珠若有所思的样子，脸上颜色陡然一变，伸手抢过来，看也不看，隔着窗丢到了外边，恨道，“险些害命的东西，留着作甚？！”
展昭有些惋惜地摇头，“何苦迁怒于物——想来皇家到底富贵，这般罕见物什，竟也说扔就扔了。”
“有甚金贵的，你就是要一斛，我也拿得出。”赵珏遮掩着一笑，把药儿往展昭手中递去，道，“这才是我家的明珠，你救她一命，便送你如何？”
药儿搂着赵珏的脖子不丢手，拧着身子扭来扭去抽抽嗒嗒地撒娇，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扁着嘴巴去睡了。
赵珏看着养娘把药儿抱走安顿好，复又和展昭坐到一处，剔亮了灯花，彼此看着，忽然觉出了意兴阑珊。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明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