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烟落》藕花风

21、萧墙

　　第二十一章萧墙

　　或许真的生气灰了心，抑或到底缘浅，从西南回来以后，赵珏却不曾来纠缠，展昭也有意回避，偶尔宫中遇见，远远的，隔着花树，隔着烟霭，目光稍稍一碰便错开了，比浮光掠影还要清浅，比电光火石还要短暂，游丝般脆弱，就像擦肩而过的路人，疏淡，陌生。

　　展昭觉得以前——这年春天的事，真好似做了个梦，彩云易散琉璃脆的梦，美好，却虚幻到不忍回顾。就这样吧。展昭垂了眼睛遮了满怀的惆怅，便再没看见，赵珏那蛛网般萦绕在他背后的缭乱而复杂的眼神。

　　一个目下无尘，另一个又太骄傲，过于相似的两个人容易彼此吸引，这会儿便又都各执一念，谁也不肯先低头，僵得久了，反倒要忘了当初是为的什么置上了气，只单纯地刻意疏离。

　　幸而展昭为人一向清冷自持，不喜攀附，风言风语里，也只说两人有嫌隙，多半是展昭不识好歹，得罪了王爷罢——这样不知眉高眼低的轻狂样子，必定是在朝廷里混不久的，只不过现在多少还有些用处罢了。

　　因为宫里出了件祸事。

　　前些时候，绫锦院走水，一把火将院中府库烧了个干干净净，连带着太监绣工七八人送了命，得亏救得卖力，才未殃及内廷，但官家冕毓是毁掉了，这会儿赶着重置，也不知能跟得上祭天否。

　　这事一出，少不得展昭领着人在废墟里翻检，又亲眼看着仵作验了焦炭一般的尸身，正无头绪，却忽然听说刑部里已定了案，判词上说的是熨斗里的炭火落到布匹上烧出的祸事，少府监失职，总管以下几人，或贬或罚，如此这般，边上有官家的朱批，却是叫户部支钱重修绫锦院时，另分出一部分用以抚慰苦主。

　　展昭当下捏着那几张薄纸，眉头拧着去找刑部侍郎李大人。

　　李大人刚丢下案牍笔墨，揉着太阳欲歇上一会子，展昭进去时，他正和同僚下棋，看见已经朱批定谳存了档的事又被翻出来，心里便大不悦，忍了几忍才耐下性子和他说话。

　　“展护卫这是跟我们刑部过不去呢？”

　　“岂敢。只是展昭觉得此事疑点甚多，尚不宜定案。”

　　李大人鼻子里哼了一声，将手里的棋子一掷，翻着眼睛看房梁。

　　“仵作验尸，死者口鼻、咽喉、肺中均无烟灰痕迹，似是先死而后遭火焚，此疑点一。”展昭尚未把话说完，就被李大人截断。

　　“绫锦院中皆是易燃之物，又恰逢天干物燥，火起甚急，骇也骇死了，还等得着火来烧么？”李大人冷笑。

　　展昭微微一楞，他只道刑部定是看过自己呈过来的文书，不意李大人竟如此敷衍，单凭臆断便要打发了结，却只能按捺着愤怒又道，“且不说火焚尸骨难验，官家的冕毓虽化为飞灰，但衣上绣有金丝银线，镶嵌珠玉良多，皆为火不能侵之物，展昭命人拿细箩将灰烬仔细筛过，竟分毫未见，大人可想过这是为何？”

　　“金玉贵重，何人不爱？难保不是被人偷捡了去！”

　　“李大人！”，李侍郎的推诿彻底激怒了展昭，“天地之间，莫贵于人。事关七条性命，大人怎能如此草率？！”

　　“莫非天下只有开封府，只有你展护卫会破案雪冤，我等都是草菅人命？！且让你展护卫领了这刑部大印如何！”

　　李侍郎被同僚扯到一边，这边几个主事却都围着展昭劝解，“不是刑部轻易定案，太后那边限了时日，等不得！展护卫心怀仁爱明察秋毫，却也得体谅我们的难处不是？你看看，连发送这几个死鬼的银钱都是太后的体己，说句不该说的，光凭这恁大的体面，还能有什么冤屈？当然，若能查出什么来，我们自然，呵呵……”

　　展昭几乎是被刑部的几个主事连拉带赶送出门的，他立在太阳底下，茫然四顾，一时间不知要去哪里。

　　天地之间，莫贵于人，可是在这里，比如当初拉着自己唠唠叨叨的小刘公公，俯在绣绷前几乎把眼睛都要看盲了的绣工，都被烧得如一段焦木面目全非，这些人命不过是文书上的几行字，太后怜悯下的几吊钱，究竟能值几何？

　　展昭咬咬牙，竭力不去想这样的无能为力，即便如此朝堂叫人再无留恋之处，但在一日，便需尽心一日——虽不能尽如人意，但求俯仰无愧，哪怕这场火只是意外，也要查得个清清楚楚。

　　从绫锦院的焦土堆那里过来，却还是一无所获，展昭净了手脸正欲回开封府，官家身边的近侍又提了几包药，笑着传话说，襄阳王爷身上不耐烦，官家赐了些进补的药材，着可靠人手送到王府上去，恰巧展护卫在，便辛苦顺路走一遭罢。

　　展昭一怔，才接过药，胡思乱想着，这可是赶了巧，不然该怎么向他辞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