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烟落》藕花风

20、锦绣

　　第二十章锦绣

　　狄青恰到好处的死让朝堂上忽然换了一种模样，好像大大松了口气似的，君臣们彼此小心翼翼地额手相庆。于是对这个极识时务的英雄的褒扬接踵而至，美谥、封诰如鲜花着锦，将狄青的尸体铺满。戕害过他的人挂下几滴惺惺泪水，便只当洗去手上的罪孽，尘埃落定。

　　展昭深重地困惑着，就像他始终不太懂得包大人所说的，“忠诚”。

　　“君忧即为臣辱，狄青死而无怨，可谓忠矣。”包大人如是说。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甚至朝廷未曾以罪名构陷于他，留他体面的死去，便可称之为，“仁”。

　　展昭张开十指，看那看不见的淋漓鲜血，无力地闭上眼睛，自欺欺人。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赵珏说，“庙堂上的杀人手段最肮脏丑陋不过，偏又摆出最冠冕堂皇的样子，展昭，这污秽之地本就不是你该来的啊。”

　　展昭悒悒轻叹，又能去哪里？江湖的明枪暗箭又何尝少过？唯一能做的，不过独善其身，浩然自守罢了。只赵珏的一片诚挚心意，被自己做了明月照沟渠，虽不悔，然则到底不安。

　　展昭于情事上甚淡泊，却不是个凉薄的人，镇日东走西顾地奔忙，心里是一团乱麻，偶尔倦怠地静下来，便不由自主地想起洛阳城里老去的春光，那么安然，那么快乐。还有那个人，再不曾有谁对他这般上心，千依百顺，无微不至——正因了这份非同寻常的亲厚，才生出了求全之毁啊。心中难过，无法言说，偏自那次负气分离后，两人竟未能再见。原来是西南遭逢百年春旱，刚一回京，赵珏便代天子赈灾去了，展昭查案奔的北边，来来回回错过，又是几个月后了。

　　这天，展昭从内宫中出来，并未径直回去开封府，而是绕了些远路到了绫锦院。

　　前些日查案又有恶战，周旋时未提防，官服被刀剑划破，坊间寻常绣户不会织补衣裳下摆这夹金线的碧海惊涛汴绣绣片，就只能送到这里。

　　少府监的小刘公公见了，赶着巴结，接了官服却拉住不放，一面笑着，“怎敢劳您亲自过来。”一面把展昭让进门中。

　　为安置织机，绫锦院的房子都是几间一通到底打透了山墙的，窗子也比别处阔大，阳光自窗棂里漏进来，烟蓝色的微尘息息翻腾。绣工们俯在绣绷前飞针走线，绵长的蚕丝细不可辨，鸟兽虫鱼山水楼阁，便在银针来回穿插中渐渐显现出来。汴绣之巧，名动天下。

　　展昭信步缓行，边走边看，饶舌的小刘公公顺着他的目光一一介绍，“这是宫里的摆件……那边是襄阳王爷今年敬献给太后的寿礼——恁大一整幅的地藏菩萨挂屏，现只差了座下莲花那几针，王爷刚放赈回京，就来催呢，这会儿我们公公正陪王爷在后头说话……”

　　展昭一抬头便被这幅巨大的绣屏看住了，白绢上细密的针脚流溢着淡淡光彩，菩萨宝相眉目毕具，丰神宛然，正是当日千佛洞的稿本。前尘往事一霎涌上来，展昭微觉神伤，却听见赵珏也在这里，心里不免一阵张皇，回身要走，忽又想知他这许多日好还是不好，略犹疑时，便听闻里面橐橐脚步声里，总管太监躬着身子跟在赵珏后边出来了。

　　小刘公公早凑到跟前，展昭不及避让，一闪身退进近旁的一架燕逐风荷的立屏后边，隔着仿旧的蝉翼纱，影影绰绰地看着。

　　赵珏立住，狭长的眼睛觑着菩萨的脸，良久，叹了口气，扫入鬓间的修眉微微挑了一下，像是不大耐烦的样子，对着少府监总管太监道，“这菩萨像总是匠气太重，失了神韵，却也只得这样——官家的冕毓才是大事，若误了元日祭天，仔细你们的狗头。”

　　总管太监胁肩谄笑道，“岂敢呢？通天冠正穿珠子，兖服上下却是都有了的。”说着一招手，就有小太监捧了金漆托盘鱼贯而入，把东西一样样呈到赵珏眼前。

　　总管太监两手恭恭敬敬地提起玄衣衣领，把衣服展开，请赵珏看上面绣着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花纹。

　　黑色的丝绸上，有金色的日乌，银色的月蟾，棋子般的星辰，巍峨的山川，盘曲的蛟龙，傲然的朱雀，赵珏的目光自上而下寸寸掠过，有一些敬畏，有一些神往，他伸出手去触摸，指尖却在即将碰上的一刹火烫了似的迅速收回来，怅然地笑了笑，随意地拈起托盘中一颗雀卵大小的明珠，迎着光照了照就放下来，笑道，“这样贵重的物什，需得当心啊。”

　　总管太监满口应着，送他出门。

　　赵珏临去时，像是觉察了些什么，着意朝那边看了一会儿，空茫而悠远的眼神，似越过了虚薄屏风上摇曳的藕花，越过了江南脉脉水色，轻轻落到展昭的眸中。

　　展昭情知自己隐在暗处，他如何都看不到的，心头却像有刀锋钝钝划过，缓慢地疼痛起来。

　　是什么时候变得这般优柔无措，进退失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