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借刀 ...
-
第十九章借刀
赵珏想了无数的借口留在洛阳。
月亮把纱窗外的竹子映成一副水墨氤氲的画轴挂在粉墙上，静静地等第一缕晨曦把它收起。
檐下铁马在南来的风中摇响，带来微凉的夜露的气息。
展昭不说话，赵珏也不说话，一起用缱眷温柔的目光，看壁上雪白的日影上去又下来，或者彼此细细地亲吻。
有诗有酒，有月有花。
整整三天。
第四天，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清寒湿衣。
展昭出来时没有带伞，看天际阴云沉沉，一时又停不了，便随意找了家酒肆进去，坐在了临窗的一隅。
非是买醉，或者浇愁，只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可奈何。
早上，展昭接到了包大人写来的一封信，信上极妥帖地问了冷暖，道了辛苦，叙了几个月来的想念，末了，提醒他逗留洛阳时莫忘了探望生病的狄青狄大人。
“探望”，如此亲切而堂皇的说辞，仿佛这不过是对抱恙同僚的问候与宽慰，情意深长，言笑晏晏。
展昭却知道，所谓探望的背后深掩着的层层诡谲重重心机。
狄青，出身微末，起于行伍，尸山血海里杀出的一身功名，南北征伐，蛮夷无不闻风丧胆，而为人却又极寡言持重，这样的人，本该是朝廷最倚重的——却亦是最为猜疑忌惮的。
展昭不会忘记，朝会时几位大人为是否罢免狄青枢密使一职吵得那样持久和激烈，唾星子都要溅到官家的茶盏里。
官家原是想保他的，急切地分辨道：“狄卿是忠臣……”
文彦博大人只无声地冷笑，“先太祖皇帝难道不是周世宗之忠臣？”
是的，后周的肱股栋梁只用了一件轻飘飘的黄袍便换得了大宋的万里江山，而狄青恰有与太祖皇帝几乎一模一样的升迁轨迹。
官家笼在袖中的手指张开又握住，捏成拳头，最终沉默地离去，少年削薄的肩头有些垮下去似的，闷闷不乐。
往后的一切便与话本里那些墙倒众人推的故事没什么区别了，关于狄青的各种流言蜚语甚嚣尘上层出不穷，比如，狄家的狗头上长角了，官家久病乃是狄青冲犯，甚至狄府夜起怪火，白光冲天，大有不祥，被告到了开封府。展昭去问时，却也不过是祭祖时烧了些许纸钱而已。
展昭不会忘记，狄青匍匐于地，惶恐地反复叩头，嗫嚅着却说不出一句话，灰败的脸上汗如雨下，只有那一行刺配时墨涂就的金印依然漆黑醒目——他再不是昔年带着青铜面具冲杀于阵前的面涅将军；再不是那个仪容冷峻，出入朝堂时总引得汴梁百姓争相围观以致道路壅塞的枢密使大人——他不及五十，却已如同耄耋残年，苍老衰弱，不堪一击。
飞鸟未尽，为何良弓已藏？
展昭拿这句话去问包大人，包大人却只指了指手边的《史记》，谨慎说道，“功盖天下者不赏，勇略震主者身危。”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狄青的错，只在于他的勤勉，他的善战，还有他的忠诚——欲杀之却无名，他便连活着都是个罪了。
朝廷命他迁居洛阳①，每半月便遣人飞马“抚问”一次。
抚问，探望，天子的隆恩只如软刀子一般，杀人于无形。
而这一回，诛心的利刃是官家身边最炙手可热的近臣，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
展昭在狄青寥落的家门外立了很久，他不知道见了病重的狄青该说些什么，任何本出自善意的抚慰都显得那样虚伪和恶毒，只会让他本就如惊弓之鸟一样的内心更加忧惧，推着他向必死之路再迈一步。
被细雨淋湿了的衣裳，黏滞地贴在背上，他一手扶着额头，一手拈着酒杯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磕着，似是沉醉了。
忽然，有人把他手里的杯子拿走，饮尽里头的半盏冷酒，皱眉咋舌道，“是羼了多少水才得这般寡淡无味，你竟喝得下？”
展昭抬眉，看赵珏随手甩了甩伞上的雨水在桌边坐下，略带着醉意，轻轻一笑，“你来了。”
本是悄悄出的门，这样进退无措的事不想让赵珏也感到为难，没想到他竟找来了，展昭无端端有些轻松了，把自己的杯子添满，推到他跟前，笑道，“若有良伴，清水亦能醉人。”
赵珏玩味地捏着这杯酒，眼睛却极认真地望着展昭，“若不愿独醒，只这两三杯薄酒是不成的。”
这分明是话里有话的样子，展昭敛起荡漾的心绪，正襟危坐。
赵珏是看了他夹在书里的信才寻过来的，直言不讳道，“昔年，殷纣王夜夜醉饮，以致忘记时日，问其左右而尽不知，乃遣使问箕子，箕子谓，‘为天下主，而一国皆不知时日，天下将危，一国皆不知，而我独知之，这便是我家之危矣！’便托辞以醉而不知。天且醉，箕子何必独醒？——譬如今日之事，虽人人皆知狄青无辜，但刚正如你家包大人，都只好审时度势明哲保身，你怎就敢担了这抗上之罪，如此消极以待？”
“本无昭旨，又何来抗上？”展昭几乎是无所谓一般，淡然笑着。
赵珏虚起眉毛，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道，“狄青必须死，乃出自上意，你小小四品，能替他捱到几时？”
“展昭深恨人微言轻，虽无回天之力，却也绝不落井下石。”
“你——”赵珏隔着桌去握展昭的手，看他明澈的目光净无瑕秽，软了口气说道，“为官亦如处世，不可太过高洁，哪怕看在我的面上，也不该这样孤直。”
展昭望着潺潺雨帘，眼睛似被水洗过，清明，笃定，“江湖闲散，不懂你所谓的为官之道。你可还记得，我们从西夏回来，途径延州，百姓攀着辔头问，‘面涅将军何时回来，他不在边关镇守，吾家老小连睡觉都不得安稳’，你看，人心尚有向背，展昭何以敢欺？”
展昭看赵珏气馁地直咬牙叹气，于是捏着他的手指摇了几摇，笑道，“你的好意我都心领了，最多，也不过不做这个官么。”
赵珏不置可否，只阴郁地看着展昭脸上那毫无芥蒂的笑意，独自出了会神，半晌才道，“可叹多少事都逃不过‘身不由己’四个字，你心底澄明至仁至爱，倒显出我这满腹的蝇营狗苟来了——我替你派人去了狄府，亲眼看着狄青殁了，背疽发作，就在方才。”
话音未及落，一盏冷酒迎面泼到了赵珏的脸上，展昭执杯的手止不住地颤栗，苍白的脸上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错愕。
赵珏的身子摇了摇，便又淡定如初，酒水从平湖一般的面上慢慢淌下来，良久，他失意地惨然一笑，“原来，我们的情份如此单薄，竟连一个早晚都要死了的人都比不上。”
从最初的失态中缓过来的展昭如冷玉般冰凉而坚韧，只是悲伤和失望使他的眼睛雾蒙蒙的，他站起来时，声音也没有了温度，“我们曾经的情份，不是让你拿着我的手，往已经奄奄一息的人身上捅这最后的一刀，叫我，你，都成了凶手——我敬你爱你，你亦知我懂我，但展昭今时今日，若不愿有负良心，只能，负你。”
他决然而去，再无还顾，赵珏想挽留，迟疑地伸出手，指尖却只抚到了展昭的衣角，稍纵即逝的触觉，仿佛情一样浅淡。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借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