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烟落》藕花风

17、宝相

　　第十七章宝相

　　立在宕河边，远望暮色中的鸣沙山，轻烟如霭，仿佛有金色的光从那一眼眼佛窟中射出，那是不灭的青灯在悠悠闪烁，晚钟徐纾响起，三三两两苦修的僧人默然走过。

　　沙洲，莫高窟，此行的终点。

　　展昭终是怀着执念，温和却坚决，一次次摇头，不肯走进咫尺之外的寺门。

　　手上的血，身上的罪，佛能看见，心能看见。

　　赵珏有些愠怒，把太后搬出来压他，“太后寿诞时捐了五十万缗的体己修缮这里，画工塑匠都是从南边精挑细选来的，不亲看一眼，官家回去问起，你怎么说？”

　　“据实以告。”展昭眉眼淡然，向着赵珏微微一笑，“总还有你，无妨。”

　　“你可真是个死心眼，自欺欺人者诚多，不缺你这一个，实实矫情，可厌！”

　　赵珏仍扰扰不休，从庙门里走出一个知客小沙弥，径直来到近前，合十一躬，恭恭敬敬地请二人进去。

　　展昭在他背上推了一把，催促笑道，“我在这里等便是了。”

　　小沙弥却只对着展昭笑，“方才我家住持听闻过往香客描述，说门前有位红衣的施主正与佛有缘，请务必相见。”

　　展昭讶异而踌躇，赵珏便趁了这一时的犹豫，拖着他往寺里走。

　　很久——久到几乎不记得最后一次踏足佛寺是什么时候，展昭心怀敬畏，步子很轻，很慢，远方清寒的崖洞中时时传来晚课的诵经声，悠长庄严，寂静如斯，他看见檐柱在金黄的悬崖上投下阴影，提婆神挥起黛绿色的襟袂，天衣飞扬，满壁风动，漫地青砖雕刻纷繁的图案，步步如生莲花，每一尊神佛都在向着他微笑，沉静而神秘。

　　展昭的心微微地悸痛着，掌中有冰冷的汗水。

　　杀业。

　　断命曰杀，有情曰生。断有情命，是曰杀生。

　　赵珏走上来，担忧地握住他濡湿的手，低低地叹气。

　　这时，几个晚归的香客自栈道走出，只是无意地把目光向这边一转，落到展昭脸上时，却都像吃了一惊，呆了片刻，竟纷纷跪拜施礼，口颂佛号不止。

　　展昭莫名地避让不及，先前的小沙弥却笑，“施主果然佛缘深厚，如此说来，施主必定上贵姓展了。”

　　小沙弥将两人引进一处新开凿修葺的佛窟。

　　窟正中是一尊地藏王菩萨，身披璎珞，趺坐莲花，恰有一束光，自天顶明窗洒下来，照在那眉目低垂的面容上——宝相金姿，丰准秀颐，唇角微弯着，仿佛带着最恬淡的笑，春水般柔软，南风般和煦，却还有更广大的悲伤，流转在那深刻的眼睛里——地藏，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

　　除却衣饰姿态，这尊地藏菩萨的容貌与神情，竟像是与展昭一模一样的。

　　小沙弥说道：“太后寿诞而开窟造像，来的都是江南的塑匠画工，里边有个手艺极好的师傅塑了这尊菩萨，宝相殊绝，绮丽出尘。一问才知，有南侠展昭曾与这位师傅有救命之谊，胜恩无以得报，故以南侠真容造像寄之——常日还道他谵妄，不信世间会有此等容姿若仙的侠客，今时得见，方信我佛家因缘不虚。”

　　展昭怔在那里，竟不记得何时救过这位塑工，或许不过举手之劳，被人礼敬如此，不免有些惭然。

　　佛前的供养的琉璃灯寂寂跳跃，蒸腾起酥油的香浮在空气里，四壁鲜花纷纷落下，彩绘的神佛与凡人在那明灭的光里若隐若现，栩栩如生者，虚幻又真实。

　　展昭对着沉默的佛像久久沉默。

　　大悲无泪。

　　大悟无言。

　　小沙弥不知何时悄然离去，赵珏从后面把展昭拥在怀里，问，“这回到底该放下了罢？”

　　赵珏在他耳边轻轻地讲着一个故事：安住净戒律仪之菩萨，见盗贼欲杀害众生，造无间业，不忍此恶贼死后受大苦，以慈愍心，断恶贼性命，此即开杀戒。

　　剑在手，慈悲在心。

　　可以无愧。

　　可以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