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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私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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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私语
展昭到底还是病了,迁延多日的低烧,总也不见好。军医说,大约是热毒攻心,精气消乏,还有原先失于调养的一些痼疾和外伤的感染,几样凑到一起难免顾此失彼。军医未敢问展昭好好的怎么就弄了这一身的鞭伤出来,治来治去,反倒愈加沉重,只好弱弱地为自己开脱,“学生一直问诊外科,副使大人这样的,像是心病罢……”
赵珏听了更是烦躁,扬手就拿酒杯去掷他,幸好展昭拦住,转了脸责怪他不该迁怒。
赵珏悻悻地把军医撵出去改方子熬药,坐到跟前看展昭气若游丝的笑容,心里着实窝火,气恼道:“是不是非得逼我回去砍了元昊那老蛮子,你才肯好?”
“疯话。”展昭虚弱地摇头,“总是先前不知顾惜,养一养便好的。”
“常日只说我左性脾气大,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赵珏打了一把冷手巾搭在展昭额头上,没奈何地牢骚,“我只不过说了一句让你在兴庆府多养几日,你就敢撂下药碗给我脸色看,是拼了一死也要作那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齐么?——就活该这一路把你骨头都颠零散罢!”
展昭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赵珏吃力地笑着,苍白的脸像笼着月光,脆弱而美丽,看得赵珏直叹气,拿手指戳着他的胸口,“你什么都明白,就是看不透!我听人说,胸前有痣的人最是凉薄,貌似随和温厚,这里却有把锁,你不出去,别人也进不得。你说,我得怎么做?”
“你……你很好。”展昭从被子里伸出手覆在赵珏的手上,赧然地微笑。
赵珏嫌弃地“嘁”了一声,却还是忍不住地高兴,十指交缠着握住展昭的手,轻轻地摇着。
那么个清冷自矜的人,这三个字,已是极致了罢?
要把人颠散的马车却是又往西行,更西边只有连绵的戈壁,亘古的苍黄。
展昭从昏睡中醒来,问这是去哪里。
赵珏只是玄虚地一笑,“到了便知。”
长夜。
展昭被噩梦惊出一身冷汗,遽然睁开眼睛,才觉出头痛欲裂,胸中如擂鼓一般,一阵阵恶心欲呕。借着火盆未熄的炭烬,看见赵珏亦是呼吸困顿,口唇已然成了无比诡异的樱桃红色——两人俱是中了炭毒。
喊是没有力气了,展昭定下神稍作调息,伸手往赵珏几处穴位上乱点,无奈指力软弱,试了几次才把他弄醒过来。
赵珏一起身便头重脚轻地栽在地上,有气无力地骂了句粗话,软绵绵瘫着保持一个极不雅观的姿势,老半天,帐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点点空气才让他多少清醒了一些。挣扎着架起晕眩不已的展昭,相互扶持着走到帐外,一起倒在了晴冷的夜空下。
车马是歇在一处干涸死去的绿洲边上,夜深人静时分,天空深幽如平湖,闪着两三点雪白的星星,春风不度,寒意沁人。
赵珏顾忌脸面,不肯惊动众人出来看他洋相,揽着展昭瑟瑟抖着冲了会儿风,等身上略微好些了,便摇摇晃晃地走回去抱了被褥,胡乱地把两人裹在一起,靠在一棵横卧的胡杨树下。
展昭依在树上,听他连声骂随身的人偷懒没用只顾挺尸,也有些忍俊不禁,不觉笑出了声。
赵珏怒气冲冲地扯过他抱在怀中,咬牙切齿道,“若不明不白死在这里,倒真成了笑话!”
“幕天席地,随遇而安,甚好。”展昭尚在病中,不多时又烧上来了,昏昏沉沉只犯困,鼻息里齉齉的,却还记得替赵珏宽心。
粗砺的沙石硌得赵珏浑身疼,拧来拧去坐卧不安的,又怕展昭睡过去伤了凉,百般攀扯着要和他说话,唠唠叨叨,不知所云。
看展昭眉眼又耷拉到了一处,赵珏冷不丁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凑在耳边贱兮兮地笑,“哎,我念诗给你听。”
展昭皱着眉头,十分不耐地闭了眼往他身上的暖处拱了拱。
赵珏曼声吟哦,抑扬有致,声音被风吹着,沙沙的,仿佛某种金属的振颤。
“日暖看三织,风高斗两厢。蛙翻白出阔,蚓死紫之长。泼听琶梧凤。馒抛接建章。归来屋里坐,打杀亦何妨。①”
展昭迷迷糊糊地想了一阵,便开始困惑,这首诗平仄粘对甚合格律,韵脚也齐整,可到底有些费解。
什么意思?
赵珏一副知音难觅怀才不遇地悲愤,叹了几叹,才逐字解给他听:所谓《即事》,日暖天晴,始见蜘蛛结网于檐,又见二雀斗于厢廊。廊有死青蛙,翻腹似‘出’字,死蚯蚓似‘之’字。方吃泼饭,闻邻家琵琶作《凤栖梧》。食馒头未竟,阍人报建安章秀才上谒。送客归,见门上画钟馗击小鬼,小鬼该死,故云:‘打杀亦何妨’也。
展昭早从他一开口便已然绝倒,笑得只抽凉气,咳了半天也止不住。
赵珏幽怨地搡了他一下,却也撑不住笑起来,“千金买笑,早知这首歪诗能博你展颜,也不枉我跌断腿脚。”
“真是,你写的?”展昭半信半疑,咬着嘴角忍笑。
赵珏望着天吁了口气,笑了笑,无端的,竟有些往事不堪回首的萧寂,“小时在宫中宗学读书,先生严苛,一日便要做十首律诗,小孩子本就无事可即,偏我们这一支子弟又格外受气,无论怎么用心,却只能得个‘不通’的评语,我性子燥,索性胡乱凑个字数敷衍了事。”
“该打。”展昭虽笑,却笑得悯然,趋炎附热,看人眉睫,总是世态炎凉,而皇族的倾轧更加无情。
“不知眼高眉低,是该打的。”赵珏怅怅地垂了头,“先生罚我顶着这首诗跪在宗学门口,过往的宫女太监都捂着嘴笑,大太阳底下,把我臊得啊……后来,后来我就爬到崇文殿的梁上往下跳,没得摔死,先疼死了……”
“……先太宗皇帝听说了,笑着说,‘吾家子弟果然刚硬,诗做得再好,无过多一酸丁,莫如习武,诚可为吾家守边扩土。’”赵珏自嘲地笑,“可惜,我们这样的人,宠之太过,任之又怕太重,从来都是优之以爵禄,却不敢责之以事权。书生虽百无一用,还能写两首台阁体颂一颂官家圣明,我学些花拳绣腿纸上谈兵,倒只好走马遛狗,混沌度日——展昭,你说,你来之时,官家可有交待让你仔细与我?”
——“机宜行事”,这是临行前官家给他的权利,生杀予夺,全在一言一念之间。展昭仍能记得,少年官家孱弱的脸在淡蓝色的烟篆里向他殷殷微笑。还有包大人反复地叮咛,缜思,慎行……展昭不胜倦怠地摇头,半晌才轻轻说了句“没有”。
“你说没有,就没有吧。”赵珏眯起眼睛不置可否地淡淡微笑,“只有你这傻子,才会信包黑炭那些堂皇的鬼话,进了这庙堂之高,再想回你那江湖之远,可就难了。”
展昭歪着头,疲倦地靠在他肩上,“不尽人事,焉知天命,江湖庙堂,进退皆忧,但求俯仰无愧罢。”
江湖庙堂,进退皆忧。
戈壁的夜这样长,气肃而凝,露结为霜。
赵珏替他拢了拢披在身上的被子,睡意也有些上来了,意兴阑珊地自语,“真与你死在这里,却也好……”
许久,展昭朦胧地“嗯”了一句,赵珏却渐已幽梦沉酣,声息不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