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江山 ...
-
第十二章江山
春寒未消，背影处积着旧年的残雪，泛着灰蓝色的微光。展昭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跟在西夏王元昊的身后。元昊把议事之地定在了打猎场上，这让展昭反在忐忑之余，稍稍觉出了一些轻松。
元昊长着一张不大讨人喜欢的阔脸，肤色黧黑，身量精实，左侧的牛皮护肩上坐着一只雪白的大雕，橘黄色的眼睛冷冷地转来转去，像它的主人一样傲慢和凶残。
西北的初春几乎没有什么动物可以射猎，党项士兵一阵围猎轰赶着，无非是几只野兔黄羊自眼前仓惶奔突。
元昊意兴阑珊地立在高岗上，忽然，转过脸看着身侧的展昭，突兀地问：“上使可曾打过仗？”
“不曾。”
元昊用鞭子指着草丛中逃出的獐兔，道：“昔年征战，南人便如同这些野物，在我党项铁蹄下辗转乱跑。”
展昭淡淡应道：“三川口之役，团练使许德怀突袭延州，昊王夜奔，想必也是如此？”
元昊目中寒光一闪，颇觉意外，这个年轻清秀的宋使并不像他表面上那样的温文柔弱，甚至一语便戳到了自己的痛处，他把脸挂下来，也不再兜圈子，直直问道：“南朝增兵萧关，整修城墙，征调民伕，将欲何为？”①
“所谓增兵萧关，乃是递补军中遗缺;城墙老旧，不可不修，征调民伕亦为此事——昊王若无兴兵之心，何必有此一问？”展昭不卑不亢地反诘，眉眼间风轻云淡，仿佛所思所言不过雪月风花。
“萧关左近，乃党项故地，南朝若不归还，自然难免兵戈相向。”
展昭清浅一笑：“若以此论，却不知党项之前，萧关又是何人旧土？”
被展昭不温不火地抢白，元昊面上多少带了愠色，“南朝岁赐银钱七万二千两，买我萧关十县，党项臣民深以为耻，我今时必以故国图之，何如？”
展昭慢慢说道，“展昭来时，本朝官家亦曾言及萧关一事，谓，‘为祖宗守国，岂敢妄将寸土与人？夏朝所欲，不过租赋耳，朕不忍两朝百姓相杀，故愿增岁币以代之。’若必欲得地，是志在败盟，我大宋封疆万里，精兵百万，夏朝兴兵，能保必胜么？”
元昊嘿然不语良久，心有不甘，又道：“宋夏手足情谊，不在锱铢之较，如能联姻，倒可互增信任。”
展昭不由笑言：“婚姻易生嫌隙，本朝长公主出嫁，妆奁不过十万缗，怎及得上每年的岁币？”
元昊没有讨到分毫的便宜，心中羞恼又不好显在脸上，思索了片刻，便在字眼上计较，“南朝既然答应每年再增岁银，盟约上也就该写成‘献’银。”
“两国既为兄弟，我朝为长，哪有兄长给弟弟东西称之为‘献’的道理？”
“然则称之为‘纳’，如何？”元昊不得已又问。
展昭温和而坚决地摇头，不再多言。
元昊到底有些急躁了，右手拇指按在腰刀的吞口之上，狠狠道：“南朝每年以岁币帛茶来往，不过是惧怕我大夏南侵，改一字又何妨？！若我拥兵南下，你那小官家可莫要后悔！”
“今上以仁孝治国，兼爱宋夏黎民，因而以和为上，怎么是惧怕？”展昭邈然一笑，看着元昊暴戾的眼睛，一字一顿，“若果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自会以曲直来决断，那么，展昭区区，当以五步之血为君王解忧，何况百万将士！”
“上使不要太固执，此事，古亦有之！”元昊气恼地一挥鞭子，甩出了一记爆响，肩上的大雕被惊得一个起落，尖啸着滑向空中。
展昭却不以为然地微微笑道，“自古唯有唐太宗因向突厥借兵，为表酬谢，或称之为‘献纳’——昊王可知后来，突厥劼利可汗却是被唐太宗擒获的，昊王怎可重蹈覆辙呢？”
锱铢必较，寸土必争，是为国士。
元昊怫然作色，正无处发落，忽然间，一只野鹿冒冒失失地闯到近前，他拈箭搭弓嗖地射出，瞄准的却是野鹿的后胯。
野鹿中箭，一声悲鸣，跳了几下又往前跑，元昊紧接着第二箭，第三箭射中，却都不伤及要害，野鹿每挣扎着多跑一步，元昊便补上一箭，转眼将个小小的躯体变成了箭垛一般。
野鹿倒在地上，徒劳地嘶鸣，大眼睛里不停地流着泪水，大雕亦绕着它盘旋，轻轻一落爪，便勾出了野鹿的双眼。
元昊的嘴边挂着残忍的笑意，正欲再射，却听耳边弦惊，一支白羽箭笔直地插进了野鹿的喉咙，结束了这场可怖的虐杀。
展昭把檀弓往马下一丢，无限凉淡地撇了元昊一眼，洒然告退。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江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