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烟落》藕花风

11、副使

　　第十一章副使

　　黎明，大宋贺正旦使团在滞留五日之后再次开拔。赵珏乘车，不但车厢中铺垫甚厚，坐卧无碍，连轮上也裹了棉胎兽皮，择路行得又慢，竟不觉颠簸，安稳稳睡着，未几日便抵达兴庆府，被西夏太子宁令哥毕恭毕敬地迎进了整饬一新的使君馆驿。

　　赵珏伤重不便，大小诸事都落在展昭一人身上，同来西夏的藩夷属国贺使亦不少，整日价只顾迎来送往，当真是繁文缛节，不胜其烦。

　　展昭天性散淡最不喜应酬，做这些事也不十分谙练，好在有涵养，端端正正坐着，听上一天的“食苹鸣鹿迷天乐，泳藻游鱼沐圣恩”的骈四俪六，也能微微笑着，不露一点厌倦。有时还要写给各藩国答谢的回呈，略经提点，咬着笔杆绞尽了脑汁，居然也能把华丽空虚的客套话写得滴水不漏。

　　赵珏歪在床上，边看边笑，“除了这笔字稍见狂放，礼部那群冬烘老朽也未必能再更好一些。你竟是不该在开封府的，我回去便荐你入翰林院罢。”

　　展昭昏头涨脑地揉着太阳穴，腹诽无数——却再没有闲心和赵珏斗气，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地坐着，把余下的几件公事刻板地叙述清楚。

　　赵珏拿疯话撩拨过几次，被展昭用极无趣的官腔岔开了，眼皮都不多抬一下。他听得百无聊赖，也暗笑自己发癫病，不是非要去招惹他，只那双眼睛一霎而瞪起来的样子着实好看，无端端只叫人想起一个词，春色撩人。可又真是逼得太紧了，自那晚后，展昭再没有拿正眼看过他，眼神甚至有些刻意的疏离与飘忽，不冷不热的态度，不远不近的距离，开始话赶话将吵起来，牙尖嘴利能噎得人跳脚，到后来却渐渐只剩下淡淡的无所谓。赵珏能觉出那波澜不惊的表象下时时涌动的暗流，隐忍不发的暴躁，若不是顾着大体，两人上国贺使的身份，恐怕早就拔剑相向，置对方于死地而后快——这简直是自作自受！

　　听完一天的琐事，赵珏把脊背往迎枕上蹭了蹭，舒舒坦坦靠好，懒洋洋笑道，“有礼有节，不辱使命，展大人堪为我大宋的苏武。”

　　“惶让，谬赞。”展昭白眼向天，侧着身子拱了拱手。

　　赵珏见他良久没了下文，于是转了话头，“宁令哥查了这许多日，过来跟我说甚么刺客来自契丹，意为挑拨宋夏两国交恶，展大人意下如何？”

　　展昭道：“未见活口，单凭几具尸身的衣着兵器，不能妄下断言。”

　　赵珏望着他高深莫测地微微一笑，道，“我却知刺客来路。”

　　展昭不由一怔，转了脸来。

　　“刺客乃是我的指使，不然这伤怎能如此恰到好处？所谓愿打愿挨，苦肉计也——否则这档子苦差事正落我身上，得整日听些蛮夷胡话，可把人活活聒噪死！”

　　展昭摔门而去，小人得志的赵珏顾着胸口的伤，不敢放声，只捶着枕头嗤嗤地笑，好生憋闷。

　　正旦日的朝贺大典，仍是副使展昭代领前往，绯红色的官服，玉带结束，愈显得蜂腰鹤势，明秀高颀。西夏王元昊居高临下望见，也不免多看了几眼，宴饮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多灌了他好些酒。

　　回到驿馆时已是黄昏，一直端着的步子到底有些踉跄，扶着廊柱定了定神，赵珏紧闭着的门这时开了，送出一个人来。灯影下，看服色仿佛是西夏太子宁令哥，正一迭声地客气道：“上使留步，上使留步。”

　　展昭不想同他寒暄，便闪到了廊柱后。

　　赵珏拄着杖立在檐下望天，不免咦了一声笑道：“回来得倒早。”

　　展昭胸中作呕，摆了摆手不想说话，只朝宁令哥去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赵珏了然笑道，“这蛮子倒孝顺，天天来问安，今日正旦，料你必定晚归，不免多坐了会儿——看你脸上不大欢喜的样子，莫不是是疑心我通夏？要么，便是吃醋！”

　　不上三言两语，赵珏又开始说浑话，展昭不睬，靠着廊柱坐下来，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道，“明日议边界诸事体。”

　　事关社稷国体，赵珏整肃了脸色不再纠缠，二人取出山河舆图与历年条陈，一一对照，各种推敲，烛花剪了许多次，待细查无缺，抬起头时天已交了五更，展昭伏在案上小睡了片刻，便有侍从敲门低声道：“不早了，请副使大人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