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偷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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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偷闲
几乎是在看见赵珏的那一霎，展昭的心才突然轻松起来，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自知的笑，极浅，极淡，却似春风，染得满目暖意。
赵珏自他走后便坐立不宁，一刻刻绕室徘徊，这会儿正倚着杖子立在驿馆的院子里，看见展昭的笑，知事无大碍，迎上前只问了句,“如何？”
“我只好奇，使君大人怎知夏人所欲何为？”展昭摒退左近，问出了一路来的疑问。
在见到元昊之前，展昭并未有十分的把握来应对他的每一个问题，两国相交，一言不慎便会酿成大错烧起烽火，临渊履薄，说的就是这种谨慎和压力。然而，元昊一开口，所有的诘问与索求，却都在意料之中，针锋相对，有的放矢，像是一出戏，只需照着话本子，起承转合，一路顺畅地演下去。
赵珏四顾无人，极神秘地招手让展昭俯身过来，微温的气息扑到颈间，仍是惯常的龙涎香的味道。他严正而笃定的样子，像是要说起天大的秘密，声音轻如飘絮，“我，猜，的。”
展昭嘁了一声，却未再鄙薄，仰着脸看枯枝上的一方蓝天，悠然漫道，“甚好，劳烦使君大人再猜一猜今科春闱考题，我好上樊楼卖钱去。”
赵珏冁然开颜，丢下一直拄着的杖子，单足跳过来扶着展昭的肩，用力摇了几摇，大笑道，“着啊，就这么定了！”
等他笑够了，展昭扶着他，慢慢地走，问，“是宁令哥？”
于是赵珏便有些沮丧了，“这蛮子贪心不足，每日来问安，倒花去我多少金银！前天赏他的那对青玉刀，还是我生辰时，太后给的呢……”
“这熟番做得倒巧，该找振武军节度使范雍大人补这亏空。”
话说得轻松，展昭却已深知赵珏这些日子的艰难，一面要哄得宁令哥开心顺意，一面要旁敲侧击问出边界诸事的关键，一面要做得滴水不漏不露痕迹，不可不谓用心良苦。
“说到底，江山还是我赵家的，此一时，彼一时，指不定哪天宁令哥这小蛮子还得怎么吃就怎么给我吐出来罢。”赵珏走得累了，把整个身子的重心都挪到展昭的肩臂之上，靠近来，轻佻地朝着他的耳边吹了口气，“你可还吃醋么？”
展昭似若无闻地偏过头去，微微怔了一会儿，又道，“我现在倒有些相信你和刺客是一伙儿的了，若没有那场无妄之灾，今日事还会不会如此顺利。”
赵珏幽幽一笑，“我却只相信，无所谓妄不妄的，再凶险，你总归能救得了我。”
不再莫名争吵，或是故作冷淡地疏远或逃避，当终于能够心平气和地说起那晚的变故，到底有一点惆怅，有一点忧伤。你醉了，我也醉了，所以什么都不记得了，只存了个模模糊糊的结在那里，小心翼翼地绕道而行，捱得一时是一时，可最初的简单，淡淡如清茶的相与相交，却是再难回去的了。
“可是，你怎么能用，死，来证明你的信任……”展昭闭上眼睛，回忆太远，像隔着重城，竟有些陌生了。
赵珏似是倦了，把头轻轻地抵在展昭肩上，深深地叹息，“我想把心剖出来，拿给你看……”
只要你愿意看。
乞求你施舍一个机会，青眼垂顾。
就在现在，哪怕明天，桥归桥，路归路。
不必去想将来，一辈子，是个太长久的词。
莫若，偷得浮生半日闲。
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回汴梁之后，怕又是别样的忙碌，返程前的最后几天，便真如偷来的一般，安闲。
赵珏的伤几近痊愈，某天下午还亲自到外面采买带给女儿和各路亲朋的礼物，傍晚，却又下起了雪，也只好围着火下棋。
赵珏咬着手指冥思苦想，迟迟不肯落子，半坪棋未满，倒像要呕出一升血来。
展昭把棋子一拂，翻着眼睛看赵珏，“你什么意思？”
两人棋艺本不分伯仲，棋路也相当，常日里手谈各有胜负，这回赵珏存心相让，又不欲露了破绽，一步一步算下来，却比原先辛苦百倍。
“啧，拍到马蹄子上了。”赵珏把棋子往筪里一丢，展了展腰笑道，“我输了，才好罚酒喝啊！”
“狡狯，”展昭亦知他久病思饮，起身取了两人的大氅，笑道，“早说犯了酒痨便罢，哪有这许多的拐弯抹角，走罢，我带你寻个好去处。”
外边的雪下得正紧，路上积了厚厚一层，萤蓝如钻般闪闪发着光，两个人在长街上走着，长一句短一句地说着没要紧的话，也不知是聊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便一起大笑着，渐渐没入漫漫风雪中去了。
西北的美酒如同这里的民风一般，浓烈，豪放，往来的胡汉客商喝到尽兴时，当垆的胡姬甚至亲自跳起拓枝舞来劝酒，赵珏抢过一面鼙鼓，和着她柔软的舞步前俯后仰地拍打，鼓声连催，胡姬扭动腰肢越旋越快，掣在手中的银杯里，美酒便如雨点一般飞洒出来，落在狂欢的宴席上……
这一番热闹几乎到了黎明，展昭才得空把赵珏从酒肆里拖出来。
赵珏被展昭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却不忘频频回顾，向着胡姬殷殷道别，直到转过小巷，才怅然若失地叹气，“宁不知倾国倾城，佳人难再得……”
展昭无可奈何，“早该知你好酒贪杯粘缠不清，便不来了。”
赵珏嘻嘻笑着，把脸凑到展昭眼前细看，“你又吃醋了？”
展昭被他蜜糖一般稠滞的醉眼望得发窘，撒了手一个人往前走。
赵珏连声喊他也不住，便抓了团雪丢过去。
展昭转身接住，以牙还牙地掷还，瞄得却是赵珏顶上的一枝树丫，满树积雪扑的一下兜头落下来，正盖在赵珏脸上。
赵珏浑身一激灵，大叫着赶上去，半真半假地发着脾气，纠纠缠缠间，不知怎地使坏，把展昭逼到了墙边上。
气氛便在这一转瞬的怔忪里微妙起来。
展昭垂着眼睛仰头靠在墙上，微微有些喘息不定，黑而长的睫毛在赵珏的呼吸里轻轻地抖动，清晨的第一片雪花飘下来，挂在上面，无声地融成一滴水，缀成泪珠儿般的，忧伤。
赵珏小心翼翼地，把那滴雪水的珠子舐在舌尖，期期艾艾地，落在展昭的嘴唇上。
——却也只是这么浮光掠影般地一触，便飞快地离开了，比微风还要轻浅，比夜露还要冰凉。
早起的旅人从身边匆匆走过，无心地瞥过一眼，渐行渐远。
两个人倒像做了贼，心虚，尴尬。
展昭抿了抿嘴唇，眉眼淡淡的样子，仿佛生出了一丝的薄怒，一语不发地走回去。
赵珏便大觉意兴阑珊，回到馆驿，没由来地摔摔打打闹了一阵，酒意涌上来，才悻悻地倒去睡回笼觉。
展昭头也有些沉，强撑着看了几份邸报，却来了一个元昊的内侍，恭恭敬敬地递上来了一张帖子，说今夜昊王在王宫设宴亲为两位上使饯行。
展昭知这宴亦是循了各国来往的惯例，接过帖子，想了想，对内侍笑道，“正使大人伤病迁延，多有不便，展昭只得僭忝，代为前往。”
内侍陪笑着领了话回去复命不提。
赵珏这一觉睡得甚久，中间只要了一两次水喝，到了傍晚仍无声息，展昭在他的榻前站了一会儿，摇头轻笑，便不再唤他知道，换了官服，独自去往西夏王宫。
西夏宫制仿宋而建，只是阔大许多，昏黄一片，立在雪后幽蓝的暮色里。
顺着寂静的甬道，走过曲折的永巷，到达内廷。内侍把展昭请进一座帷幕低垂的深殿，无声无息地告退。
殿中无人，正中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四围架着熊熊火盆，一重又一重的深金色的垂帘将里边遮得密不透风，铜炉中不知熏得什么香，甜腻腻直冲得人发懵。
这可真不像待客的样子啊。
展昭略坐了一会儿，背上便燥出一层薄汗。正有些不耐，几个宫人捧着果蔬杯盘鱼贯而入，未几，元昊随意地拎着一只水晶耳瓶自帷幕后走了出来。
元昊未戴头冠，披发，敞着襟怀，趿着鞋，极无礼地一身打扮。
他用秃鹰一般阴鸷的目光自下而上地打量着展昭，扯着嘴角一笑，“上使，久候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偷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