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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白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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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白刃
寒霜夜气,凛冽如刀,风的尖啸中仿佛有谁在呼喊着他的名字。
展昭……展昭……
时远时近,时而喁喁低语,时而如山呼海啸,无论奔向何处,始终如影随形,就像赵珏说的那些话,浑浑噩噩,耳听不见,却如许分明,像一把尖锥要刻进骨里,清晰地疼痛着。
展昭茫然驻足,或者竟是无路可逃的。他需要安静地想一想,这许多的日子,以及长久的一生。
“展昭——”
是他在喊么?绝望的,不甘的,甚至如困兽,嘶哑地长啸……
展昭转过身,望着黑暗中得来处,怔了一怔,却蓦的惊出一身冷汗。
“铮——”逆着风,那几乎微不可闻的金属交接声,正源自刀与剑的相搏。
赵珏遇袭。
白刃的点点寒光,冷若星芒,群敌环伺间,赵珏半跪着,以剑拄地,撑着摇摇欲坠的半边身子,另一只手中握一柄夺来的弯刀,与一众黑衣刺客僵持。
展昭将巨阕一划,合围便被破开一道豁口,跃起,落下,一把托住了赵珏的手臂,问:“可还好?”
赵珏借力而起,将身体倚在他一旁,无所谓地漫然而笑:“便知你不忍舍我而去。”
展昭挥剑格开四面落下的弯刀,冷道:“累使君大人受伤,展昭已然失职。”
“啧,少打这假惺惺的官腔,我最好这便死了,才称你心么?”赵珏恶狠狠一笑,把手中的刀投出,刺中一个刺客的腹部。
“若有闪失,展昭但由任朝廷处置,况有吏部礼部、大理寺开封府,何劳使君大人操心?”展昭不软不硬地回嘴,一面护着赵珏向前突袭。
赵珏却将展昭一推,反把胸膛朝刺客刀上送过去,狞然一笑,“那便如你所愿罢!”
这变故来得如此突然,展昭甚至来不及扑过去拿身体替他挡那一刀,仓促之下,只够一把握住了刀刃生生拗断——刀茬却到底顺了惯性,没入赵珏胸肋间。
一击既中,黑衣刺客们俱是一振,打了声唿哨,纷纷退去,旋即隐于茫茫深黑夜色里。
展昭再无心追袭,忙转身来看赵珏。
赵珏犹自站立不住,却不要他来搀扶,摸索着伤口封住几处穴道,定了定神,咬碎了牙齿,将断刀从身上猛然拔出,当啷掷于地上,挑着眉冷笑:“求仁得仁,这可是你想要的?”未及说完,口中喷出一股鲜血,昏了过去。
守在军帐外,里边通明的灯火映着奔忙的众人,在地上投射出了深深浅浅的黑影。展昭握拳,静静地立着。
他不能乱,他是副使,大宋使团此后的主心骨。
就这么立了整夜,到天明一切才稳住。
随行军医一面给展昭包裹手上的刀口,一面絮絮地说着赵珏的伤情:得亏拦那一下,才未伤及内腑,倒是先前一刀划在腿上,流血尤甚,于性命却是无碍了。
展昭轻轻地笑了一下,算是嘉许和勉励,请军医去歇息。转了脸才觉出浑身如懈了一般乏力,扶了扶额角,知道自己又发了低烧,也不肯声张,寻到水囊,勉强灌了几口冰凉的剩水,身子愈发冷上来——是真的累了,身心俱疲,心力交瘁,不止担忧,后怕,更多的是愤怒,无可名状的焦虑与烦躁。
赵珏。
自从赵珏醒来之后,展昭便再没有去看过一眼,只他的药是亲自煎好,尝过,眼见着送到帐里才放心的,不是别样的矫情,怕再有意外,多提防着总是好的。晚上照旧是展昭来守,抱着巨阕,凝神兀立,眉间鬓旁结满了严霜,倒像是一夜白头,却又比往时的温和多了分冷峭。
晌午,把诸事交待下去,展昭趁了这个空,闭眼调息——却听见帐外有人夹着棍棒声一嗓子大似一嗓地哭嚎起来。耐着性子走出去看,原来是赵珏身旁惯常服侍的几个仆从正趴在外头挨打,先前送去的药连碗摔在一旁。几人见了展昭,便叫唤地越发抑扬顿挫。
到底该来得躲不掉,这是打着让他看呢。
展昭挥挥手叫他们起来,叹口气,回转身把铫子里剩着的药滗出来,端着来到赵珏跟前。
也不过是几日功夫,倒像是经了几世的轮回,两人乍一见,心里俱是一惊。
赵珏的脸是失了血的青白颜色,眼睑微带浮肿,一双眼眸瞬也不瞬地盯着展昭。
展昭的嘴唇爆了皮,紧紧抿着,一副憔悴而清冷的样子,并不看他,将药往案上一放,淡淡问道:“不知使君大人因何责罚他们?”
“良药苦口,难以下咽,故而责罚。”赵珏把无理取闹表现地很是坦然,甚至还带着点挑衅般的得意。
展昭无声地冷笑,转了脸望天,“原来是指桑骂槐,借题发挥,领教了。”
“岂敢,不如此这般,怎有机会劳动大驾,当面致谢救命之恩?”
“惫懒。”展昭咬了咬嘴唇咽下这个词,按捺着火气,“展昭已将失职之事据实上奏,将来任由朝廷责罚。”
“据实?”赵珏嘲讽地追问了一句,“不知你我这笔帐该从何算起?”
展昭果然变了色,几乎要拂袖而去,忍了半晌,才一板一眼地说道:“此番变故多耽时日,若再迟延,恐难赶上正旦大典。”
“赶不上便赶不上罢。”赵珏往枕上一仰,那意思是伤且有碍,“我在他西夏境内遇袭,还未请教那些蛮子,这是何待客之道。”
“使君大人放宽心,大人未醒时,西夏王已派太子宁令哥驰书致歉,并下令彻查此事——展昭既代领副使之职,多少还做得些主,看大人精神尚好,明日便启程可使得?”
赵珏嗤地一笑,“果然是包黑炭调教出来的,副使大人好大官威呢——只是我一想起那碗苦水,精神便要差许多,却如何是好?”
展昭鄙薄地一皱眉头,反倒笑了,“难不成使君大人还要效那小儿女态,教人来喂么?”
“倒也不必,”赵珏乜斜着眉眼望着他,拿起药一饮而尽,向着展昭亮了亮碗底,笑道:“有你在侧,所谓秀色可餐,甘之如饴,大约就是这样罢!”
展昭气了个倒仰,脸上红了又白,抬脚便走,到了帐门口又停下来,并不回头,只凉凉说道:“我原本以为,你和江阴王之流,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