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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他克制着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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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咩……咩……咩咩……”
祁萧从浅睡中醒过来,横在眼前的便是一大坨花白。他愣了一小会儿,然后重新闭上了眼。
天山的清晨来得略早,下了半夜的雪又将隐隐淡绿的地方遮盖了起来,屋外到处都亮眼得很,只是现在在他看来,最刺眼的莫过于眼前。
昨夜他刚刚万分勉强地吃完饭,族长就抱了一头肥羊进了屋子,四蹄都捆缚着,安置在床上。祁萧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等族长微笑着抚了抚柔顺洁白的羊毛,然后轻声说了句:“阿花,乖些。”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可他的质问只得来族长一句很为难的回复:大仙的指示。
事实上,他并不认为这个族长愚蠢到事事都听从一个不知所谓的“大仙”,即便她或许是有几分神通,可是……就眼前这件事来看,管她是人是仙,他祁萧在这里受到的侮辱,也要她百倍偿还。
“咩……咩……”
再神思也不过是想想,时机未到。他只能认命地睁开了眼,十分无奈的语气:“羊兄,你起得可真早。”
“咩……”阿花仿佛因为才收到回应而不满地叫了一声,祁萧看去,不知是心理作祟还是什么,只觉得它那张羊脸上尽是嫌弃。
于是清早起来本就闷闷的心情,现在更坏了。
又过了约半柱香时间,门外才起了些动静。屋子的门被打开,族长亲自端着一盆冒热气的水走了进来。见祁萧已经醒了起身,笑眯眯道:“先生昨晚可睡得好?”
他淡笑着讽刺道:“族长不防也如此睡一晚,便知可好。”
钟常讪笑着放下脸盆,坐到祁萧身边,为他解去手上牛皮绳索。这种牛皮质地的绳子韧性大,又柔软,正是族长出于防止祁萧被捆时间过长导致双手血脉不合而坏死的考虑。只可惜绳子再软,对于细皮嫩肉的他来说也是不小的苦头,一晚上下来,腕口都有破皮的地方。
祁萧知道门外守着几个人,因此族长才会这么放心地松开他。用族长亲自准备的热水简单洗漱了之后,他揉揉手腕,指着床上的阿花道:“族长,我难道要一直和一头羊呆在这里吗?”
钟常叹了口气,道:“只要大盛退兵,并保证不再征讨我天山区区一个部落,先生即可回去。”
他觉得有些好笑:“祁某何德何能,虽能一时退兵,怎可能动摇国策?”
族长摇头,说道:“这便要先生想办法了。”
“那为什么我一定要和这头羊呆在一起?你认为这合理么?”祁萧继续道,“是那个‘大仙’让你这么做的吧?”
“大仙并未让我将阿花带进屋内,”族长说道,“大仙说……让先生去羊圈陪阿花。”
祁萧揉手腕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
钟常微微放慢了语速:“本应按大仙所说行事,但我知道先生身娇肉贵,受不得苦,这才没有完全听从大仙。只是若战事不停,大盛仍举兵压境,那么到时候……呵呵,就不能怪老朽失礼了。”
他终于看出来,原来这个天山部族的族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祁萧冷眼看着他讲了这么长的一堆话,不过就是说,要是再不退兵,就把他扔羊圈里去。
他克制着不要动气,问道:“祁某对山上那位‘大仙’可真是好奇,不知她仙地何处,道号几许?”
族长这回顿了很久,才说道:“这个……老朽也不太清楚。”
“可别是什么山野精怪吧。”他讽刺道。
哼,什么大仙,也就糊弄糊弄这些愚蠢的天山牧民!那些所谓的神通,即便是存在,如她能凭空出现在军营之中,又如她身穿薄衣栖息在冰洞之地,或是与族长千里传音,可就凭她能被自己用箭射伤,说明也不过是肉体凡胎。神通什么的,一定只是些小把戏。
“先生莫要胡说。”钟常说道。
他不置可否地别开头。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随即一个男人的声音:“村长,大盛派了使节来了!”
祁萧的眼睛“刷”地亮了,钟常闻言起了身,转头看向他,道:“先生还请在这稍待片刻,老朽去去就回。”
他见族长匆匆离去,门打开又合上,心里忙细细地盘算了起来。
既然莫名派了使节,那么信中的玄机也一定已经被解开,虽然估计他大概很生气,二宝要吃些苦头了吧……眼下,他必须知道使节会和族长说什么。他本意是以不征税、不征兵为条件,说服族长归顺大盛,并且带走山洞里那位女子。
可是经昨晚和族长详谈后,他改了想法。或许归顺并不必要,大盛要一统天下无非是杜绝战乱,谨防异国起兵。这天山部族数百年祥和度日,从无进犯之心,且地处苦寒之地,无国无兵,实在没有提防的必要。
倘若归顺一事可以商榷,那么事情会简单得多。他只要……只要……
“咩……咩……”
床上的阿花显然不喜欢当做摆设,使劲冲着一旁冥思的他叫道。
祁萧目光投向它,片刻后伸手轻柔地抚着阿花的羊毛,一下,一下,一下……正在思索而蹙起的双眉渐渐地松了开来。
“呵,我倒是忘了……”
然而,事态的发展比他想得还要再快些。
从族长离开风家屋子去见大盛使节一转眼已经四五个时辰了。祁萧眼瞧着太阳在东边慢慢移到了西边天儿,一开始的微微乏力到现在的饥肠辘辘。这族长究竟知不知道要善待俘虏啊。
“咩……咩……”
当然也并不是他一个人挨饿。
祁萧不再在狭小的屋内徘徊踱步,无奈地坐回了床上,有气无力得轻声道:“羊兄,你也饿了一天了,别叫了,省点力气吧。”
“咩……”阿花也有气无力,头也不抬地伏在枕头上去不理会。
唉。他向后仰躺倒在床上,面无表情地盯着屋顶看。看着看着眼就微酸起来,直直地犯困。神思开始渺远,眼前渐渐模糊起来,似乎有几声狼啸,好像是从遥远的地方飘过来,断断续续,忽远忽近,却是再也听不真切了。
正当他朦朦胧胧半醒半梦时,他不知道,在与他相隔不远的村长的屋子里,谈了几乎一个白天的族长,在早春稍寒的天儿里,居然挥汗如雨。
来的使节其实不是别人,正是莫名帐下左前锋,张旭。
钟玉作为年轻牧民们的首领,自然是见过他的,并一眼就认出了他,这让张旭十分尴尬。因为他分明已经脱下军装,换了一套衣服,甚至给自己贴上了假胡子。自古两军交战,有见过派前锋将军做使臣的吗?他乔庄一番,便想瞒混过去。
被戳穿以后,钟常也绕着弯子问为何是他来。
张旭当然不会告诉他,因为昨夜他的“直言不讳”,被莫名明儿里夸赞“洞悉尘事,无所不知”,暗地里报复似的将两军和谈与营救祁萧的艰巨任务交给了他。
并在临走前被阴着脸切实关照了一句:大盛天下,可全在你身上了。
他思来想去了半天,先引开话题问东问西,什么“近年来可有天灾”,什么“交战是否影响与中原货物来往”……东拉西扯后,钟常也不太理解这个将军究竟是来谈条件的还是来查访民情的。
等到中午吃饭时,张旭看到送饭进来的钟常妻子,怔了许久,突如其来地问了句:“木河村可有,可有年轻漂亮的姑娘?”
钟常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说:“年轻姑娘当然有,不知将军何来此问?”
张旭干笑两声,道了句“没事,就问问”,然后居然自顾自地吃起了午饭。弄得族长好一个郁闷。
于是,一向是亲自给在风家的“齐先生”准备饭菜的他,一时给忘了。
午饭过后许久,张旭仍不提正事,一边剔着牙,一边哼着小歌。钟常光是喝茶就喝了好几壶,跑茅房都好几趟了。终于忍不住,他搁下茶杯,问道:“将军前来,应有正事要谈吧?”
张旭下意识地“啊”了一声,然后愣了半会儿,接着把目光投向族长,也不说话,就一直看着。钟常得不来应答,反而这么被盯着,心里有些毛毛然。
看他有些不自在,前锋将军这才开了口:“我等由莫大将军带领,来到这天山脚下,你可知共有多少人马?”
钟常疑惑他的问题,但面色不改,道:“一万。”
张旭点头,继续:“一万兵马,征讨你天山牧族数千平民,你认为,谁的胜算大?”
钟常捋了捋胡须,毫不犹豫地答道:“自然是你大盛兵马。”
“不错,”张旭道,“可莫将军根本不愿打这场仗,你可知道?”
“……”族长微微惊讶地抬头看着他。
张旭把玩着自己的袖子,语气淡淡道:“族长压根没有听过我们提的条件,一而再再而三烧了我们的粮草。莫将军念在牧族淳朴善良,不予追究。可族长扣留了我大盛的人,这就麻烦了。”
钟常不动声色,说道:“只要莫将军答应不动兵,老朽自会将齐先生放回。”
张旭冷笑一声:“怕没有这么简单了。”
在见到一直漫不经心的张旭突然冷笑,族长心里已经有很不妙的感觉了,听他这么一说,心里顿时慌了,但脸上仍保持着镇静。
“原本,牧族归顺我大盛,可免苛捐杂税,甚至可免徭役,仍由族长任管辖一职,”张旭娓娓道,说着叹了口气,“可惜,我们这条件还没传达,你们就抓了……抓了……唉!”
钟常心里一个咯噔,忙道:“那位‘齐先生,’大有来头?”
张旭一脸惋惜,连带看向他的眼神里都带着同情和怜悯。这让年过半百的族长老人家有些坐立不安,手心都微微出汗了。
那个齐先生,究竟什么来头?
“还请将军告知。”族长的声音有些微颤。
张旭长长地叹了口气,故意看看窗外,然后向族长招了招手让他凑近些,压低了声音,道:“族长可知,他一人,已是大盛天下。”
傍晚。
使节张旭婉拒了族长留宿的好意,日落时分便自行回去了。徒留了送到村口,一路忐忑不安的钟常。正巧是牧民们放羊归来,见他们的村长就独自站在村口发呆,都围了上去。
“村长,怎么了?”风家老二拎着大耙子,一手把自家的羊赶进村。
钟玉看他爹的脸色不太好看,当即道:“是不是大盛提出什么为难人的条件了?”
钟常一副愁眉苦脸像,连提口气说话都觉得累。于是一个劲儿地叹气。
村里的几个老辈见他不愿说什么的样子,也都担忧起来。一个比他年长的胡须都花白了的老伯说道:“实在不行,我们西迁吧。”
钟常道:“西迁?泑山?”
有人附和道:“是啊,正要转场了,不如就去那吧,那里也有族人,不必担心居所……”
“再往西,雨水可就不多了,”风老三道,“而且路途也有好几百里,不是说搬就能搬的。”
“那怎么办,他大盛也太欺人太甚了!”
“是啊,我们这块小地方,就那么几个人……”
“我看,不如把抓来那小子揍一顿,逼他写信回去要求停战……”
“胡闹!”钟常一大声喝斥道。
钟玉乖乖地闭上了嘴,实在不理解他爹怎么突然生气了。
“……算了算了,”钟常疲倦地摆摆手,“各回各家,我再去想想对策。”
一向都听惯了老村长的话,这下连他都没什么法子了,看他弯着腰缓缓离去的背影,都或长或短地叹起气来。
钟常挪着步子慢慢走着,路过了自己家门连头也不曾别一下。脑子里不断回响着张旭的几句话。
“……他一人,已是大盛天下。”
“……若不归顺,必有族灭之灾。”
“……即便他肯,此时已传遍军中,那千万将士也是不肯的……”
“除非……”
他停下脚步,抬起眼眸深深地望着风老三家斑驳漆迹的大门。
和亲。
他千想万想,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主意。驻足在屋外,微风渐起,带着丝丝寒意,他的心都凉了大半。
屋内似乎要热闹些,突然传出了“齐先生”的声音,夹杂着阿花的羊叫。
“别叫了,再叫我吃了你!”
“咩……咩……”
“你以为我不饿吗?我……”
钟常这才想起,竟忘记了准备午饭,他一时急了会儿,但很快就又平静了下来,长长地叹口气。算了,已经是最坏的地步了。
齐先生……想起当时在山上问他之时,得到那样的回答,想必那时屋内这位主就已经盘算好了一切。他大概就是大胆猜度,天山牧族即使发现了他的身份也不会对他怎样,甚至更易于谈和。所以干脆破釜沉舟。
这么被摆了一道,不愧是大盛的国主,真是智谋双全啊。钟常自讽地摇着头,转身回去准备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