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萧萧兮易水白》公子俞

5、第四章 “你放肆！

　　第四章。
　　他从没有见过这么澄澈的一双眼睛。不含一丝杂念，一分功利。
　　他的父亲会有着威严，母亲会含着慈爱，兄长会带着严苛，其他的人不是崇敬便是谄媚。可是她……她睁开眼，第一眼无疑是看向了他，这个按理是从未见过，且莫名其妙出现的陌生男人，甚至没有惊讶，没有疑惑，不带丝毫感情地，静静望着他。
　　或许正是没有感情，才掩盖不了一种灵性的张扬，一眨一闪之间，祁萧只觉得仿佛身边所有的东西都黯淡了下去。
　　她……她……
　　她不是人！
　　祁萧被他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他仅仅只是一眼，就跌进了那一汪深不见底的眼眸中，若不是常年训练出来的波澜不惊的脾性，怕是僵上个把时辰也极有可能。
　　她根本不像是世间的女子！
　　祁萧抑下震惊不已的心潮，闭上眼凝了凝神，才再次睁眼看去。
　　她还是那样看着他，他有些不自在起来，他的“姑娘”正在喉口，没想到她先开了口。
　　“是谁？”声音非常干涩。
　　他忙道：“姑娘，你醒了。”
　　“东方来的人。”她的语气略为生硬，像是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毛毛的音边。
　　祁萧点点头，想是身上的装束和天山部落的民族不太一样。
　　她忽然歪了歪头，另一侧的手臂抬了起来，祁萧看在眼里，不觉皱了皱眉。同样的，手腕处带着一个紧扣的粗重玉环。就他刚才所感知的，她手臂的重量全来自于这个蹊跷的首饰。
　　可她却丝毫不觉得吃力勉强。
　　她就这样缓慢地摊开手掌，并且在注视着他的情况下，附上他的胸口。祁萧一直看着她的动作，见她不动了，疑惑得看向她。
　　就在这时，他看见她的眼神有了变化，瞳孔在一瞬间微微缩了缩，随即像是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惊吓般收回了手。
　　“怎么了？”祁萧问道。
　　她不但惊吓，还带了几丝痛楚，终于在她的眼里出现了些情感，祁萧这才惊觉眼前的女子也是个人，实实在在的人。
　　“你……怎么在这……”
　　祁萧道：“在下误闯山洞，发现姑娘……独自在这，而且，而且姑娘似乎脚上受了伤……”他顿了顿，眼角瞄到她受了伤的腿悄悄蜷缩进了衣裙内，心思百转千回，嘴上仍继续道，“虽然这里寒冷，伤口不易腐烂，但不敷药不包扎，也怕有感染之嫌，我为姑娘疗一下伤吧。”
　　那女子挺了挺身，想要坐起来，祁萧连忙扶她坐起来，并放开了她的手臂。松开之时，手中骤轻，腕口有些发酸。
　　见她十分平静地看着自己，迟疑了会儿然后又点点头。
　　祁萧松了口气，从怀中拿出一瓶金疮药，并眼光四下看了圈，想找找能代替纱布的东西来包扎。随即看向自己的衣摆。
　　这时，扣着玉环的纤细胳膊晃了过来，手中捏着一团白纱。祁萧接过，面上不动声色，眼角斜瞄了一眼，疑惑何处得来。
　　仔细看她脚上的伤势，踝骨处伤口入骨极深，像是……他抬头看了看她，见她若有所思得看向别处，又低下头来检查伤口，心下已有几分明白。
　　这伤，应该是箭矢所为。
　　之前在军营，天色实在太晚，纵火的贼人又深谙躲藏之道，聪颖如他，却也没看清那人的真面目，甚至隐约觉得不像是人，倒像是兽类。可是这么巧吗？自己追踪来此，见到的便只有……
　　药粉撒过，他开始一圈圈包扎起来。
　　眼前又晃过那条纤瘦的手臂，这一次径直伸到了他的面前。接下来，祁萧完全愣住了。
　　两指轻佻地抵在他的下颚，将他抬起头来，听她说了句他觉得是这辈子他听过的最真诚的赞叹。
　　“你，长得真好看。”
　　祁萧怔怔地看着她，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双眼静静凝视他，眨了眨眼。
　　又是身不由己地跌入了像是沉寂万年波澜不惊的湖水中。祁萧忙定了定心神，正寻思着如何开口，开口说什么，忽又觉得怎么这挑下巴的动作这么像坊间那些下作男人的。莫非自己长得真是这么出众……
　　“你身上真香。”她又说了句话，语气开始熟稔起来，干涩不再。
　　祁萧别开头不去看她，但还是作为礼貌，回答了一句：“是龙涎香。”
　　他打好绳结，包扎完毕。
　　“还未请教姑娘姓名。”祁萧收好药瓶，起身退后一步问道。
　　女子探着头看了看纱布包好的脚，也不作回答，小心翼翼地单脚下了地，避开他想扶她的手，一瘸一拐走到他面前，仔细看着他。
　　祁萧被她看得尴尬，转头轻咳一声，道：“姑娘……如此看着我作甚。”
　　“你是谁？”
　　他掂量着自己腰间的蟠龙玉佩，抿嘴一笑，抬头迎上她的目光，道：“在下祁萧。”
　　她见他笑，兀自愣在了那里，半晌才回过神来，小声道：“笑得真好看……”
　　祁萧又不可自免地心跳稍稍加速，虽然这种夸赞从小到大不知听过几百回。面上仍不露喜色，只是淡淡道：“姑娘谬赞了。”
　　“你和那将军是朋友吧？”她忽然转过话锋，直来了那么一句。祁萧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并没有发现任何揣度、猜测，可见虽是问句，心里依然肯定，当下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笑了。
　　这是她当着他的面第一次笑，连带眼眸中都是盈盈笑意，祁萧不知怎地，觉着这笑不简单，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道：“姑娘笑什么？”
　　她顾忌着脚伤，慢慢退着走到冰台边缘，坐了上去，微微笑着说：“有了你，我便不用再去烧人家粮草了。”
　　祁萧见她毫无顾忌地承认他心中所想，又见她话中有话，于是道：“姑娘莫不是……想以我做挟？”
　　“有何不可？”她问道。
　　“呵，”祁萧笑她太过天真，道，“先且不说姑娘是否能困得住我，即便是真将我作为俘虏，莫将军也是不会妥协的。”
　　女子凝视着脚上的纱布，不再开口。祁萧暗暗发笑，这姑娘心思实在简单。抓他做俘虏？那天山部落的民众，就不仅仅是归顺那么简单了。
　　“那如果，不能用你威胁你们的将军，我就把你留下，嫁给村里的大花。”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开口一字一字说道。
　　祁萧噎住，难道她低头想了半天想出的就是这个？ “嫁”给那……那什么，大花？
　　“你！”他着实一气，吐出一个字后又不得发作，只能深吸口气将怒气压了下去，转眼一想，觉得此话可能有试探之意，无需当真，于是顺着她道，“咳……不知姑娘说的大花……可是山下木河村中的牧民姑娘？若是，那在下谢过姑娘好意……”
　　她打断他说道：“大花很漂亮，你会喜欢的，它是所有羊里最漂亮的……”
　　“你放肆！”祁萧终于忍不住了，大声喝道，平日里过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从未被人如此侮辱，而且还是……被一个女子这般羞辱。
　　“……的公羊。”她被他的呵斥吓得一顿，这才把话说完。
　　很好，很好，还是头公的。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好端端的突然变成了这幅局面。原本这个让他惊为天人的女子，此刻祁萧见她脸上并无戏谑，更无挑衅，倒真像是思索后说出的话，再好的秉性也忍不住了。
　　他几步走到她面前，女子将身子稍稍向后仰，一手撑在身后，来保持和他的距离。祁萧不怒反笑道：“看来姑娘，似乎是很有把握，将我困住？”
　　她仰头看向他，然后点头。
　　“哈，哈哈，”祁萧觉得好笑至极，转头指向冰室的洞口，道，“姑娘这般自信，祁某也不做他说。若姑娘无事，在下便告辞了。”
　　说完，转身走向外面。
　　祁萧一路走来再无错路，也仔细听着身后是否那女子追来，却并未见有任何动静。说实话，就算是她追来，他就不信还斗不过一个女子。那女子看上去并无武功，说话吐字后息无力，倒有几分虚弱之态，不知是否与脚伤有关。总之……祁萧摇摇头，勒令自己不准再想，大步向洞口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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