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谦谦有礼》浸灵子

14、混乱

　　姜晓瑜咚咚咚敲开陈谦的房门时，他刚从凌晨四点刺激的西甲比赛激情中清醒过来，从沙发上起身。客厅里一团狼藉，啤酒瓶和凉菜盘七倒八歪，摆了一地。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插满了死透的烟头，情景壮烈。电视机没关，屏幕闪烁，体育台那些男性荷尔蒙旺盛的广告一波接一波，声音放得很大。

　　陈谦在看见姜晓瑜的瞬间愣住了，他揉了揉眼睛，扭头还看了看身后的挂钟，九点二十，正是一天之计在于晨的好时候。虽然如此——

　　“你不是说今天不来补习吗？”陈谦看着姜晓瑜手里抱着的练习册，心想一向在补习时百般不耐烦的她，什么时候居然这样积极起来。

　　“计划赶不上变化啊陈老师，家里来了客人，一大早熊孩子就闹得不行，还不如到你这里来清静呢。”姜晓瑜熟稔地跨步进屋，随手关门，进了客厅直接坐上了沙发。

　　陈谦进了卫生间洗了两把冷水脸，走出来就看见姜晓瑜已经扫干净茶几上的那堆乱七八糟的酒瓶和剩菜，正麻利地对着垃圾桶抖落烟灰。

　　姜晓瑜的毛病或者也是她的一大优点，那就是太容易自来熟。

　　陈谦弯了弯嘴角，姜晓瑜抬头看着他，忽然换上一副谄媚的表情，吓了他一跳。

　　“陈老师，上次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没有，告诉我行不？”

　　“已经出来了，可你想知道吗？”陈谦又叼起一根烟，点燃。期中考试的成绩按计划要等到下周三才公布，因为这次在全年级统计后拿到区里去分析，这将是高三年级接下来备战的参考。

　　姜晓瑜迈了两步，若无其事地一把抽走陈谦嘴里刚燃起火星的烟，熄灭后扔进垃圾桶。“告诉我吧，我承受得住。”

　　“你还真想知道？”陈谦蹙眉，“你觉得自己考得很好？”

　　“我这个人就是不到黄河心不死，船到桥头自然直。”姜晓瑜摊手，“何况马克思主义教育我们，早死晚死都是要死的，而且我觉得我这次应该不会死吧？”

　　陈谦望着姜晓瑜那忐忑又期待的眼神，轻抿嘴唇笑了：“这样吧，等你跑完你的八百米比赛，我就告诉你。”

　　运动会第一天，天晴无雨，阳光明媚。石浦中学校园内欢声笑语，热闹非凡。高三年级被安排围观开幕式，统一坐在搭建在足球场边上的主席台一侧，观礼位置极佳，也算得上是抚恤照顾。坐在梯坎上的姜晓瑜挨着谭雪，手里拿着一大包薯片，咔嚓咔嚓吃得欢。

　　这个周末，陈谦最终没有给姜晓瑜补习，而是让她回家好好休息两天，准备运动会的比赛。姜晓瑜因而难得不用被数字和图形围绕，窝在家里做做题，看看书，睡睡觉的感觉真是好极了，她觉得自己脸色都红润了几倍，整个人神清气爽。

　　此刻她悠闲地坐着看学弟妹们在塑胶跑道上成群结队喊着口号走过，不时一本正经地和谭雪交流：哪个学弟长得可爱，哪个学弟身材好。

　　王学川坐在姜晓瑜另一侧，一上午都脸色铁青。他对于浪费高三年级一早上的时间来看这个所谓的开幕式意见很大。姜晓瑜几次谄媚地把薯片袋递过去，都被他黑脸弹开。运动会开幕式才过半，他就离了座，不知道窜到哪里去了。

　　陈谦挨着王学川，百无聊赖地磨时间。等王学川一走，环顾四周的时候，他才发觉隔壁的隔壁坐着的是姜晓瑜。他无意地碰见了姜晓瑜的视线，立即被她突然而至的神秘笑容惊了一跳。

　　“陈老师，”她说着话便举起手，晃悠了一下空了的薯片袋，“高三好累啊，太辛苦了，这薯片也补充不了多少营养，好可怜啊……咳咳，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伸出手献爱心，春风化雨润物无声……请我们吃点东西好不好？”

　　还没等陈谦回过神来开口回应，两个人的头顶上方响起声音。

　　“想吃什么，让我请你吧。”

　　魏江年在姜晓瑜和陈谦之间坐了下来，他抽走姜晓瑜捏在手里的薯片袋。

　　姜晓瑜一时间有些悻悻然，本来想借机顺便“调戏”一下陈谦，报一报平日里被他欺压的血泪仇，可被魏江年这么一打断，立即没了意思。

　　“你的八百米跑是明天下午吧？”魏江年好像一点没发现姜晓瑜的脸色不好看，平淡地问。

　　“我还以为你不关注这次的比赛呢。”姜晓瑜干涩地说。

　　魏江年笑了笑，“我们班上的黄婷婷也参加了运动会比赛，我听她说起你也报了名。可你一直没告诉我这件事。”

　　姜晓瑜不知道怎么接口，张了张嘴。余光瞥见陈谦侧着头竖着耳朵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自己和魏江年，更加局促起来。

　　“那你明天替我加油。”

　　魏江年点点头，站起来转身去了小卖部，姜晓瑜和陈谦对视了一眼，有些惊悚地发觉后者从方才的愣神变为了一脸笑意。

　　“看来不用我请你了。”陈谦冷冷地下了结论，耸肩。“有人要当护花使者。”

　　“那可不行。陈老师，等明天我跑完步，你得请我喝饮料。”姜晓瑜依旧不依不饶。“我可是咱们班唯一报名八百米的，这个项目挑战性多大啊。”

　　“可以。”陈谦点点头，不过随即又顿了顿，略带苦涩和嘲讽地补充道，”可是你也许更想喝别人买的。”

　　“谁买的我都喝，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嘛……”

　　姜晓瑜心情愉悦，转身想找谭雪，却发觉身旁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远离操场的广场花坛中，运动会入场式的音乐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谭雪和王季鹏站在黄桷树下，一个兴奋，一个惊恐。

　　“王季鹏，你胆子也太大了吧？”谭雪的声音很疲惫，环顾一圈观察后确定来来往往的人不会注意到他们，随即她甩开王季鹏紧紧抓住的手。

　　方才她正在听着陈谦和姜晓瑜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忽然被人拍了一下肩头，抬眼的时候，她看见了她在这个世间最不想看见的人。

　　这是她的梦魇，还是她必须经历的赎罪？

　　“最近你都不来找我，我寂寞至极啊。”王季鹏似乎丝毫不在意谭雪厌恶的反应，依旧笑嘻嘻地说，“整天在网吧里待着都觉得吃不下睡不着，想你想出相思病来了。”

　　“不就是要我给你钱吗？你还用得着这样来恶心我，这些你拿去，这几天不要来找我，算我求你，行吗？”谭雪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递过去，却没料到手腕反而被对方一把逮住。王季鹏兴冲冲地凑上来，带着一口臭气亲到谭雪的脸颊上。

　　“滚开！”谭雪惊恐地挣扎，低声叫着，好在这个树下角落不太引人注意。

　　她紧张之中没有发觉身后已经走上来一个人，伸手一把抡开王季鹏，随即一拳打了上去。

　　魏江年抱着面包、饮料和零食走回高三年级活动区，一眼看见姜晓瑜已经挨着陈谦坐着，两个人有说有笑地交谈。他咬牙，走过去，把一堆东西塞进姜晓瑜怀里，笑了笑。

　　“哟哟哟……”周遭有人故意起哄起来，王学川不在场，这群平日里被压迫的苦难人民也就造反起义了，你蹦我跳不亦乐乎。

　　姜晓瑜一下子红了脸。

　　陈谦站起来和魏江年对视，发觉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带了一丝赤裸裸的敌意。

　　是他不该在这些正值青春的学生周围凑热闹，对吗？

　　这样想着的时候，他忽然有点不满意起来，可到底不满意什么，不满意谁，他却又说不清楚。

　　王季鹏弯着腰喘气，一脸都是血，脸上其余地方青一块紫一块，简直是惨不忍睹。他拿袖子擦了擦鼻子下面的血迹，怒气冲冲地抬头死盯着面前的人。

　　吴子城捏着拳头，若不是谭雪伸手死死挡住他，恐怕他还要上去再战几回合。

　　“滚吧，别让我再看见你。”他低声说。

　　周遭已经有人注意到这里的异常，几个人陆陆续续停下来，朝着这个方向瞅。

　　“走吧王季鹏，你还不走？想等保安来吗？”谭雪浑身发抖。“别把事情闹大了，我另外找时间和你谈，行吗？”

　　王季鹏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没再回话，直起身走了。

　　“这到底是谁？”吴子城见王季鹏走远，终于松了一口气，放开攥得生疼的拳头，转头看谭雪。

　　这个混混模样的男人，出现在这里实在是太违和了，而且，还让他看见刚才那一幕……

　　出乎他的意料，谭雪并没有任何友好的表示，反而是一脸怒容，她朝着吴子城略带怒气的开口：“你为什么要冲上来？你到底长脑子没有？”

　　吴子城莫名其妙地说：“我可是帮了你，你这是怎么了？”

　　“你惹了大麻烦了，吴子城。”谭雪摇摇头，“为什么，要让我害了你？”

　　“那个人到底是谁，和你是什么关系？”

　　谭雪抬起眼，弯了弯嘴角，语调恢复了淡然：“他是我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