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谦谦有礼》浸灵子

12、做运动

　　十一月中旬是石浦中学秋季运动会的活动期，高三年级被允许参加开闭幕式和个别单人项目，然而高三的体育课已经被限制为每周两次，也根本没有其他空余时间进行课外练习了。虽然学校规定班主任不能限制学生报名参赛，但王学川黑着脸在班会上反复强调暗示，学生们的精力应该百分百投入到学习中去，在最后这不到一年的时间内，全力备考。宁愿在考试后吐血，也不能在考试后掉泪。

　　可是姜晓瑜一向自诩放荡不羁爱自由，看见参赛报名表的时候，她背着王学川在女子八百米比赛的表格后面报了名。直到王学川拿到确认后的参赛人员名单时，才发现姜晓瑜和班上另外四五个人已经偷摸着把生米煮成了熟饭。王学川捶胸顿足却毫无办法，只能规定他们不能在体育课之外花费在校时间练习。

　　得到许可的第一节体育课，姜晓瑜在操场塑胶跑道上来来回回练习，兴致勃勃自创魔鬼训练，拉伸热身之后一口气跑完八百米，到达终点处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累趴。谭雪坐在一侧的石梯上围观，倒是清闲自在。

　　“你非要去参赛，累死累活的，这又是何必。”谭雪不禁吐槽。

　　姜晓瑜瘫坐在地上，喉咙里干得冒烟，喘了几喘才缓缓道：“天……天行健，君……子以自……自强不息。”

　　“得了吧，你这叫自虐症。”

　　“或许有一点，总觉得成天在教室里待着，人都快变成乌龟了。”姜晓瑜耸肩。

　　两个人正坐着发呆，操场一边的兵乓球台上忽然传出一阵喧闹，有人在高喊，有人在惊叫。谭雪扭头看了看，站起来。她走到姜晓瑜面前把她利落地拉起来，“走吧，过去看看怎么回事，你在这里再待下去，是想把腿练残不成？”

　　姜晓瑜抹了一把汗，爬起来跟着谭雪走。

　　陈谦在办公室坐得无聊，于是下楼到操场散步，不料正好碰见本班的学生在上体育课。他被几个男生拉住，挨不住磨就抓起了乒乓球拍，你来我往的回合下来，他倒是被激起了兴致，越打越出彩，几个学生陆续成了他的手下败将，叫苦不迭。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战况也越来越激烈。

　　或许是最近心境的变化，陈谦倒也不讲究手下留情，把大学时候入选学校乒乓球队时候的状态全拿了出来，一会儿反手击球，一会儿正拍暴扣，紧接着，他的一个精彩扣杀，又把对面的人打了个措手不及，败下阵来。

　　“谁还想来试试？”他抬手快速解了两颗扣子，又抹了抹额上的汗水，只觉得浑身燥热，胸中之火却似乎越烧越旺。

　　周围一派喧闹，却无人应战。陈谦顿了顿，也觉得是时候收敛退场了，便开口道：“如果这样的话，那我就不打了，你们继续吧，吴子城，把拍子拿过去。”

　　“等一下！”

　　人墙中突然窜进来两个人，一个是姜晓瑜，一个是谭雪。姜晓瑜刚露出个脑袋，手也跟着伸了进来，她一脸笑意地望着陈谦说：“陈老师，我跟你打。”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比赛往往要旗鼓相当才有意思。陈谦和姜晓瑜一来一往打了几盘，竟没有再如方才与人对决之时那般占得上风。

　　姜晓瑜穿着运动短裤和短袖T恤，红扑扑的面庞上洋溢着健康兴奋的笑容，她正手握拍，抬眼看着陈谦的时候眼神还带着挑衅。陈谦和她对视时，觉得被她那股活跃劲头带动得也更加兴奋起来。

　　谭雪目瞪口呆地看着正在厮杀的两人，被他们之间那副忘我入定的神态所震慑住。吴子城凑过来，轻声道：“你不知道姜晓瑜初中的时候代表石浦中学乒乓球女单，出去打过市中学生运动会比赛吗？她当时拿了第二名。”

　　谭雪摇头，说：“我还真没想到她这样厉害。”

　　同样没想到的还有陈谦。姜晓瑜的实力让他有些吃惊，这丫头的运动天赋倒是和她的语言天赋一样强，小小的乒乓球在她的手里攥着，竟然能变化无穷，让他也感到难以招架。

　　一群人正屏住呼吸看着这实力相当的两人较劲，忽然听见远远传来了一阵清脆连绵的铃声。

　　陈谦正要发球，却见对面的姜晓瑜忽然愣了愣，然后一把将乒乓球拍扔到了台上，“陈老师，不打了啊！”说完话，她转身一个箭步就钻出了人群之外。

　　“怎么了？”陈谦顿住了，他看着姜晓瑜撒开腿死命往广场的方向跑。乒乓球台附近的人一时间也都作鸟兽散，一阵秋风扫过来，陈谦激得一个哆嗦。吴子城是体育课代表，走过去默默地收走陈谦手上的球拍。

　　“开饭了，陈老师。”谭雪颇有点同情地望着陈谦，既然姜晓瑜占座去了，她就不用着急了。

　　“这……么……积极？”陈谦还抬着方才举着球拍的空手，意犹未尽地看着姜晓瑜在远处很快跑成了一个小点，直至消失在拐角。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竟然有一点慌神，有一点生气。

　　自然他并不知道，用一个更准确的词形容，应该是失落。

　　期中考试在一周之后顺利举行，姜晓瑜走出考场的时候没再像上次一样气得腿软，可也好不了多少。这一次为了追求质量，她降低了做题的速度，结果导致她数学卷子后面的三道大题都全没有提笔。

　　“数学虐我千百遍，我待数学如初恋。”姜晓瑜扶着栏杆，眺望远处，广场上的旗杆顶。姜晓瑜顿生感慨，抑扬顿挫道：“是什么染红了这面五星红旗？是所有学渣做不来题目吐出来的血……”

　　“行了，其实你心里高兴着呢是吧，下周一运动会。”闺蜜就是那个永远能及时把你从虚伪中打醒的女人。谭雪说完话，拎着姜晓瑜下楼。

　　在楼下拐角处，姜晓瑜看见魏江年背着书包站在楼梯旁的三班教室门口。他在和黄婷婷说话，两个人有说有笑，看起来很投缘。

　　黄婷婷的妈妈黄阿姨是贺红多年的好友，两家人也走得很近，常常节日间也互相来往。只是奇怪之处在于，黄婷婷和自己在小学时还是好友，却在同上了一所初中的同一班之后，关系突然疏远了。姜晓瑜到现在也弄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只觉得黄婷婷看她的样子全是漠然和冷淡。

　　当然，也许这世间本来就没有永远的朋友，玩不到一起，也还能是个点头之交。因此黄婷婷和姜晓瑜在外人看来，倒还算得上关系融洽。

　　魏江年首先看见谭雪和姜晓瑜下楼，他朝着黄婷婷笑了一下，抱歉道：“看来我得走了。”

　　黄婷婷原本一脸笑容，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姜晓瑜后，那笑容却一下子消失了。“好吧，那我收拾一下东西就先走。”她说完就转身，走进了三班教室。

　　姜晓瑜靠着墙边等着魏江年走过来，虽然心里局促，表面上却也很镇定。

　　“不介意一起走吧？”魏江年说话的时候瞥了一眼眼神十分八卦的谭雪，“谭雪可不会在意，她给我说过。”

　　姜晓瑜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谭雪，“你们私下有交流？”

　　“微信好友。”谭雪露出狡黠的笑，“他先加我的。”

　　姜晓瑜张了张嘴，鼻孔喷火道：“你们两个！”

　　石浦中学办公楼门口，陈谦迈步而出，他站定后，看着熙熙攘攘朝校门口走的学生，掏出烟盒点燃一根烟。

　　唐云天在副校长室里和他谈了一个多小时，内容本是一些寻常的，关于教学上的问题，可临了快结束的时候，闲谈之中他忽然从唐云天的嘴里听到了一个他不太愿意听到的名字。

　　“骏逸地产集团的傅海涛董事长有意想向我们学校捐献三百万资金，要翻修那条破破烂烂的操场跑道。学校想借着这次机会和傅先生多接触，以后能争取多拿一些项目资金。”唐云天那张精干瘦劲的脸上闪过一丝油滑的神色，“我听说，之前陈老师你在南桥中学的时候，和傅先生接触得挺多？”

　　接触得挺多吗？

　　陈谦一边想着，一边深吸一口烟。

　　那得看是哪一种接触了。

　　他下了几级台阶，跟着人群朝校门口走。

　　“出去吃一顿再回家？”

　　陈谦竖起耳朵，听着前方右侧有一个清亮而极度熟悉的声音传过来，他循声而去，一眼而望见姜晓瑜。

　　“我请你们两个人去吃饭吧。”魏江年扭头，笑得很开心。“就算做考后放松，行吗？”

　　姜晓瑜抬眼，和魏江年目光交际，她忽然有些迷蒙起来，因为她在他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影子，这真是奇怪。

　　“那好……”她轻声回应。

　　“姜晓瑜！”

　　正在说笑着慢慢悠悠往前走的三个人都定住了，姜晓瑜还没说完那声好，本能地扭头，在看见身后的脸时着实被吓了一跳。

　　陈谦一身戾气，手指里夹着腾腾冒着气的香烟，眯眼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