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边行》黑白条

5、第 5 章

　　李锋也就对这个老先生没辙，被他数落了一顿还得笑着目送他出去。一回头就看到万海双眼放在自己身上，脸上的笑像早上刚开的清花，沾着湿润润的露水一样，就是那眼里的揶揄真是想忽略实在是太难了。
　　摸摸额角，李锋张张嘴还是把那些调侃都咽下去了，大步走过去坐在万海旁边。万海见他这么坐过来了，就往旁边挪了挪，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床边。李锋把薛老支走是想让万海好好休息一下，这时候看他虽然身上狼狈，但是换了个姿势倒是显出一身清静来。两人就这么对坐着，一时无话，万海实在累狠了，倦倦地阖上了眼睛打算小憩一下。看他这样，李锋倒是乐了，对面这人说他两句就炸，开始对自己百般不耐，现在倒是能安心靠在那里睡。瞥了一眼对方身上沾上的枯草和灰土，最后李锋还是起身到案前坐着看文书去了。万海就这么斜靠着床头，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安稳的呼吸声。
　　“将军！你这会儿得空不？”李锋还没看不到两刻，外面就有人扯着嗓子进来了，他抬头先是看了看床上，万海睡得正沉，听见声音也跟没听见一样，只是蹙着眉换了个姿势。见他没被惊醒，李锋这才回头瞪着来人，撇着嘴示意他安静下来。来人是李锋的副手，名叫陈正，就是刚刚被李锋借口支走薛老时说的小陈。这人性格大大咧咧的，胆大如天，心思粗的跟军营里的水缸一样，平时跟李锋不太讲究什么上下，李锋也不跟他计较。这会儿见李锋瞪他，他还要理论呢，转头看见自己上司床上靠着个人，看样子好像在睡觉，白净的脸衬在铺开的散发里，透着说不出的安静。他忍不住跟李锋挤眉弄眼的笑他。李锋没好气的扔了个眼刀过去，起身拉着陈正出了营帐。
　　“什么事儿啊？就不能打个招呼再进去么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军营里有规矩的！”李锋一出门就唠叨起陈正来，惹得陈正一阵新鲜。“头儿啊，平日里可是你说咱们这没那么多死规矩，进出个帐子还要报备太娘气，今儿怎么了这是？扛着个媳妇回来怕弟兄们多看啊？”陈正嘴上没把门儿，李锋刚回来的时候他没在门口，光听说几个兵在那里絮叨自家将军扛了人回来，刚刚进帐子也没看仔细就被拉了出来，是以一直觉得李锋扛回来的是个姑娘。嘴上嘻嘻哈哈的调侃李锋。
　　李锋一巴掌掀在陈正头上：“最近胆子又见长啊！越来越不把我这个顶头上司往眼里搁了是么！”“哪儿啊我都搁心里的。”陈正这边连忙表忠心起来，就是说出来的话李锋怎么听都不是个味儿。“说吧，什么事儿啊。”李锋懒得跟他解释，直接问起他话来。“头儿啊，薛老爷子今天拿了我三壶酒。”陈正苦着脸跟李锋抱怨。李锋哪里会管这个，本来就是他告诉薛老陈正那里有酒的。他斜睨了一眼苦哈哈的陈正，鼻子里喷出气来，都不想说话。
　　陈正见他这样，摸摸鼻子说正事儿了：“前几天被派去南屏的两个兵这日子都还没回来呢，也没来信。听说洛道那边最近不太平，洛道又是去往南屏的必经之路，我寻思着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啊？”李锋听了这话，眉头也皱起来了。前几天他派人去南屏给人送信，顺便让人打听一下江湖两大阵营的情况，结果等了这么几天也没有音讯。今天师兄来的时候，也提到最近洛道的传闻，说是那里尸人横行，当地的住民好多都消失了，路过洛道的一些行人也有许多下落不明。想到这里，李锋叹了口气，最近的事情实在是有些多，师兄送来的消息还不止这些。
　　“陈正，我这里有封信，是送往纯阳宫的，想要向他们借个人，你拿了信要快马送去，等纯阳宫的掌门看了信，给了回复你再回来。”李锋从怀里摸出一封封好的书信递给了陈正，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半推了他一下，示意他现在就去，陈正接了信也不多问，抱拳行了一礼就转身走了。李锋见他走得干脆，眼里透出一点欣慰来，但是仍是有些发愁。这下身边的副手走了，营帐里又多了个外人，那边还有两人失踪的士兵要找，薛老最近又要他去寻些药材，还要求他亲自去寻，师兄这次来带的那个藏剑山庄的少爷走之前还给自己留了些烂摊子要收拾，想来想去，李锋头都胀了。在原地愣了半天，抬头看天已经微黑了，长叹一声转身回帐子里了。这时候的他，和万海初见时的那个玩世不恭的军痞比起来，简直是判若两人，可惜万海正睡得香，没有机会幸灾乐祸了。
　　李锋挑帘进了帐子，先去看睡在床上的万海，要叫他起来吃饭。万海生得白净，身手又实在欠奉，所以没有习武之人的一身刚劲，平时他也就跟着师父学学医术看看书，一身的书生气。躺在床上的他睡得虽然不是很舒服，但是身上有伤，又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浑身都是倦的，所以模模糊糊就这么睡着。李锋看他睡得皱眉，翻身的时候还偶尔发出一声疼痛的呻吟，有些担心，就上前去看他。万海干净的一张脸上晕着绯红，眉头紧皱着，头发散着淌在床上，把他半个人都包裹起来。李锋看他神情不对，低头轻轻叫他，万海睡梦里听见人叫，想要睁眼，却觉得眼皮坠了千斤重的石头一样，强睁都难，半天才把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眼前的人。李锋见他这样，就探手摸了摸万海的头，眉毛也跟着万海一起打结了——万海发烧了。
　　常见营里一些手下受伤，发起烧来就是不好，有些人直接就烧没了。李锋盯着一身虚弱的万海直发愁，这人可比自己营里的那些士兵们看着弱多了。李锋赶紧拿出一床被子来，也顾不得万海还穿着白天满地打滚时的衣服，小心给万海盖上，就转身去找薛老要他来看看。
　　薛老正吃饭，被李锋大步进了营帐拉着就往外走，老头气得胡子都立起来了，一手使劲儿往李锋身上招呼：“臭小子！不知道敬老么！没看见老头正吃饭呢？！”李锋不疼不痒的挨着薛老挠痒痒一样的手劲，边往自己营帐走，边好声好气跟薛老解释：“薛老，今天我带回来的那个书生发烧了，我这不是着急请您去救人么？只有您这样的医术能让他逢凶化吉转危为安啊。”薛老听他嘴里扯着马屁都气笑了，可不是就他能治么，全营现下就他一个郎中！床上那个倒也是，但是医者难自医呢还。不过薛老倒是喜欢那个后生，一看就是个有点手段的好大夫，他敷的那药可是不错，是以听了这话就不再跟李锋置气了。俩人前后脚进了李锋的营帐，直奔床上的万海而去。
　　薛老走到床边一看，万海正裹在李锋的被子里，脸烧得通红，叫他他倒也能答应几声，只是声音有气无力的，眯着眼睛看着薛老，一点神采也没有。薛老拉过他的手给他号脉，一手覆在万海头上，手心里尽是滚烫的温度。李锋看薛老皱着一张老脸不说话，心里有点紧张，张嘴想问又怕打扰薛老看诊，只能犹犹豫豫地站在旁边等着。薛老摸了脉，又朝万海的脸上看了看，心里松了口气，万海虽然烧得不算轻，但也不是特别严重，这时候还能勉强睁着眼看自己，意识也算是清楚，看来不是什么大事。这么想着，薛老就站起来准备去拿药，转头看见李锋一脸踌躇的小样子，心里一股气就上来了，也不说话，一巴掌打在那小子头上，哼了一声就走了。李锋在旁边愣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什么了。等等，为什么要用“又”呢？
　　军营里方便的一点是，平时因为外伤受寒发烧的士兵多，薛老备好的药丸也不少，这会儿直接拿了给万海喂下去就好。拿了药往李锋手里一塞，薛老转身就回去接着吃饭去了，看万海这样也不会有太大的事情，他老人家就不去当那伺候人的差了。李锋看着薛老十分傲气的离开，顿时无言，拿着手里的药看了半天，还是认命去给万海喂药去了。平时里他哪里照顾过人？现在拿着药端着水，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下手，站在床边半天也没动静。倒是万海歇了过来，现在虽然烧着，身上没什么力气，但是因为发烧感觉也迟钝了许多，因此伤口倒没有那么疼了。见李锋站在床边一脸的不知道怎么办，万海反倒觉得精神了点儿，就撑着慢慢往上挪，李锋看他挪的艰难，就把碗放在一边过来搭把手，等万海坐好了，眼睛半睁着瞥了一眼他，努努嘴示意他把碗端过去。就这样，在病人的自主配合下，药很快就吃好了，万海还多喝了半碗水。等这些都弄好了，万海轻轻叹了口气，一点点又挪回了被窝，合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李锋见他这么自觉，眼角抽了抽，但是又不能怎么他，只能把碗放在桌上自己去找吃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