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边行》黑白条

3、第 3 章

　　万海这会儿才回过神来一样，盯着他又看了半晌，才慢声慢气地问道：“你刚才是为了让我离这林子远点么？”李锋一愣，刚才他戏弄这个人，纯粹只是看他一个人走在古道旁边灰头土脸的可乐，至于这林子里有斑斓虎的事情，他倒是没想起来。但看他这么问了，眼睛认认真真看过来，自己倒不好意思直说了，只含糊点了点头，反正自己救了他，撒个小谎也无干吧。看他承认了，万海一脸了悟地“哦”了一声，刚刚要道谢的一堆话不知道为什么倒是说不出口了。李锋回头看他神情，好像是信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时候倒有些心虚，好像刚刚戏弄人家要收人家保护费的不是他一样。突然回神，想到刚刚这人跟自己说话的时候用的是“你”、“我”，那套虚与委蛇的客套话没有了，李锋心里一乐。
　　“你能帮我找找我的行李吗？那个藏蓝色的布包，里面有我带的一些药。”万海声音里都透着疼，小声问着李锋。听这话，李锋倒是高兴，点头就往四周探去，顺手还把自己身上的暗器囊给了他——刚刚他看到地上一个已经摔坏了的暗器囊，他就猜测那是万海的。万海接过去一愣，抬头看向李锋，就见对方冲自己咧着嘴笑了笑，树林密密的叶子缝里透出的光照在他的脸上，带着说不出的透亮。万海也回过去一个笑，不是刚刚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真的，带着感激：“多谢。”
　　找了半天才在树丛里翻出一个已经破了的布包，里面的东西散得四处都是，一些白瓷罐子已经有了裂痕，但是好在没破，李锋四处搜集了一番，把能找到的东西都包在自己袍子的衣摆里，抱着向来处走去。这时候的万海已经疼得满头是汗了，他把自己的袍袖用笔锋割开，紧紧系在伤口的附近用以止血，左手不能动，右手这时候又有些无力，万海的包扎笨拙而吃力，时不时碰到伤口让他“嘶嘶”吸着冷气。李锋走近了一看，赶忙大步过去，把衣摆里的东西小心地放在地上，就忙跑过去要帮万海包扎。见他到了，万海停下手里的动作，要他把白色的瓷瓶和红色的匣子给他拿过去，又让李锋帮他找个盛水的器物。李锋看他这样，干脆让万海自己拿着药，然后一把将他抱起来，纵身往密林深处行去。万海这时候窝在李锋怀里，关顾着疼了，也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考虑到万海身上的伤，李锋尽量把身形端稳，几个轻功就来到的林子深处的泉水边。轻轻把万海放下，李锋有些不放心地道：“你告诉我怎么做，我来帮你行吗？”万海回头看他，本来苍白的脸色这会儿倒显出一些人气来，抿着嘴轻轻一笑，对他微微点了点头：“那就多谢了。”原本听着万海客气，李锋是十分不耐烦的，这时候看他的情态，倒觉得心里挺高兴，仿佛自己受了什么夸奖一样。
　　他先把帮万海把染了血的袖子割下来放在一边，再小心地把万海扶在泉水边的石头上，万海缓缓弯腰把手臂放低，一点点撩起水冲洗手臂上的伤口。李锋在旁边看着，看万海咬着牙洗伤口，一身墨色的长袍衬得他本就不太见阳光的手臂更显白皙，而那红色的伤口看着也就更加狰狞了。万海是万花谷的弟子，一头长长的头发也不见拘束，几缕耳边的发丝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滑，他嫌碍事，就顺手把头发都勾在一边，右半边的脸就藏在了长长的黑发里头，影影绰绰。万海的衣服下摆有些宽大，他一弯腰，衣摆就顺着往水里浸，湿了一角。李锋看他皱着的眉在黑发的缝隙里时隐时现，目光都因为疼显得有些湿软，李锋觉得自己这会儿就好像身前站着一只猛虎一样，心里一直吊着，晃晃悠悠的有些慌张。
　　“李兄，能帮我把白瓷瓶子拿来吗？”万海虚弱的声音在透着湿气的水边响起，仿佛因为被水汽浸泡着，显得竟然有些柔软。李锋站起来，把白瓷瓶子和红匣子都拿在手里，走到万海身侧，在他身边蹲了下去：“我不都说了么，我来帮你。”好像是怕大声说话会震疼他的伤口一样，李锋的声音也低低的，那些玩世不恭都被洗干净之后，听起来好像很可靠。万海这时候疼得头都胀了，手也虚虚的没什么力气，就点点头把左手伸了过去。李锋拉过来一看，手臂上的伤被泉水洗了几遍，渗出淡淡的血丝，混着胳膊上的水珠蔓延开来，狰狞的伤口皮肉都往外翻了出来，看着都疼。他抬头看万海，用眼神示意对方可以开始了。万海低弱地指示他先敷上白色瓷瓶的药，再把红色匣子的里的药膏涂上来。
　　李锋把瓶子里的药倒了一点在手上，白色的粉末轻柔细腻，散发着淡淡的药草香气，和自己军营里常用的金疮药那刺鼻的味道完全不同。他正要把手覆上去，却被万海抽回了手。有些不快地抬头看他，万海却不好意思地说道：“还是劳烦李兄先把手洗一下吧。”话里带着的歉意李锋倒是听得明白，被万海这么一说，李锋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忘记刚刚在林子里刨了半天的土，这会儿要是就这么把药糊上去，万海的伤口也白洗了。赶忙去洗了手，又不能像平时一样顺手把水抹在身上，李锋举着手有些尴尬的晾着。万海被他的那带点儿羞耻和歉疚的表情逗得一乐，把怀里的手帕掏出来给他擦手。李锋擦完了手也不还他，往自己怀里一塞：“先上药要紧。”
　　忙了半天，李锋头也不敢抬的帮万海上了药，生怕抬头看了万海吃痛的表情下不去手。好容易包扎好了，李锋觉得从自己上战场到现在，帮自己的战友包扎伤口无数，甚至自己给自己包扎，都从来没这么累过。抬头擦了擦汗，看着脸色比原来更白的万海，李锋这会儿又开始发愁了。之前戏弄万海，是恰巧送师兄出营时，转头看见这位吃了一肚子的路灰，忍不住想调笑一下，后来见他恼了才放他走，但是觉得这人实在有趣，想着不如再去找他热闹一会儿，没想到下山就看到他的马狂乱而逃，料到他遇到事了，李锋赶忙跑进林子里，一眼就看到他正和猛虎对峙，这才赶忙把他从虎口救下。这人没了马，身上又有伤，虽然好像带着些药，但是看他这一身功夫不济，谁知道之后会不会遇到什么事情。正替他愁，万海倒是说话了。
　　“李兄，我身负重伤，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身上又一身狼狈，实在是……”万海说话的时候，心里很是不安，想到之前还跟这人势不两立呢，这时候又求人照料，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让他一个人自行离开，他也不愿意。他身上有伤，马也跑了，这又是洛阳城的郊外，让他走回去他没什么信心。他自己功夫又不好，真再遇到什么事情，那就是哭都来不及了，想来想去目前好像也就眼前这个军爷能依靠了，虽说这人爱戏弄人，但是心地还好，怎么说万花谷和天策府也来往不错，就冲着这，自己也能拜托这人的帮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