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边行》黑白条

2、第 2 章

　　“请问这位军爷，这是何地？”虽然肚子里窝着火，万海问话的时候还是端着客气。在大营里和一众兄弟随性惯了，听着万海文绉绉的问话，李锋心里也有些不满，嘴上又开始逗弄起万海来。“万小兄弟啊，我好歹也是救了你的人呐，你怎么还跟我这么见外呢？那些客套话可再别说了，我真是听不惯啊。”
　　万！小！兄！弟！谁跟你是兄弟啊？！开始还是要收保护费的怎么这会儿就变成救了自己了？！万海心里都翻了天了，打从这个人说话开始就没一句让他听着舒坦的！他自小从未跟人红过脸，没什么吵架的实战经验，这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编排回去，加上这位又是官营里的，万海也不想惹什么麻烦，只好憋着一肚子的怨气。恨恨一甩手，李锋那边竟然也松开了。
　　“万小兄弟啊，我也不托大，在这洛阳城里能遇见你李大哥我还真是你的福气啊。这是我们天策府的飞虎营，别人家要来也没这运气，你李大哥我今天带你来看看咱们大唐的军威如何？”你知道什么叫不好意思么！万海这时候都不知道除了习惯对方的寡廉鲜耻还能做什么了。看了对方半晌才讷讷说了一句：“不用劳烦李……军爷了。”称呼“李大哥”显然是根本做不到啊。
　　“小生这里实在是有些要事要做，不耽误军爷巡护，这就告辞了，后会有期。”最好以后都别见面了，求上苍开眼。李锋想了想也不拦着他，就只是抱拳一礼，朗声回道：“后会有期。”
　　万海见他这么干脆，倒有些诧异，但是也不作他想，转身急匆匆走了。
　　出了营道往山下走去，几步上了烟尘古道，万海的马还在路边停着吃草，正是晌午十分，道上行人倒是少，马在密林边安心吃草，仿佛自家主人没有离开过。万海走过去牵着马正要走，就听密林里传来一阵响动。万海回头一看，一只斑斓猛虎正紧紧盯着他，脚步谨慎而危险地向他走来。万海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拉着马一动不敢动，只狠狠瞪着老虎，左手悄悄往腰侧探去，准备摸出暗器囊。看到猛虎，万海的坐骑却慌张起来，因为被万海牵着马绳不能跑，只能边往后退边从鼻子里喷出恐惧的“咴咴”声，一只蹄子不安地在地上来回刨动。万海摸到暗器囊之后，手都汗湿了，他本来身手就不算好，暗器囊又许久不用，准头难以保证，对付一只猛虎恐怕是有些悬。他正想着，那边猛虎已经开始动作了，眼看已经靠近猎物，它急不可耐地屈身蹬地向着万海扑来，万海一松缰绳往旁边闪去，一手将暗器送出。哪知道坐骑见缰绳松了便拼命跑起来，老虎见了要去抓，这一动暗器就打歪了。虽然暗器歪了，但还是给老虎身上留下了一道伤痕。受伤的老虎恼羞成怒，也不管跑走的马匹了，转身扑向祸首要咬。万海忙往后躲去，却被身后的石块绊倒，眼看老虎就要扑过来，他慌忙就地一滚，险险躲开老虎的猛扑，但是左手手臂却被利爪挠了一下。嗅到血腥味的猛虎受到刺激，又怒又急，一回身又要扑过来，万海着急，就地抓起一块石头就砸了过去，趁着老虎躲避的空当往后撤去。这时候万海已经是狼狈不堪，左手又因为受伤动弹不得，心里焦躁难安，深怕就在这里殒身了。老虎见猎物身手矫捷，就慢慢绕着猎物走起来，准备寻个空隙把这个猎物拿下。万海心里叫苦不迭，左手因为受伤已经把暗器囊丢了，自己本来就武功不济，这时候身上也就一支判官笔，要他对付一只老虎，要是平时也就把老虎耗死了，这会儿恐怕难度有点大了。
　　这边万海正心急，突然听到身后草丛里传来“沙沙”的响动，万海心顿时沉到谷底，想到身后万一是另一头猛虎，这会儿恐怕就真的回天无力了。他不敢回头，脚下悄悄回转，找准机会往身侧的树边慢慢挪去。身前的老虎也听到响动，对着万海的背后弓起背，一边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吼，一边一步一步往万海靠近。背后的动静突然大了起来，万海心头一紧，顾不得眼前的老虎，就要回身，却突然瞥到身侧银光一闪，抬头就看到刚刚还心里祈求再别遇见的李锋手里握着一把长矛，屈身蹬地，借力就向猛虎奔去，手里长矛一转就把跃步往旁边躲的老虎困到身前，一纵身就骑在猛虎背上，左手摁住老虎头，右手长矛倒转猛力刺向老虎的后颈，而后侧身翻下虎背，借力一挑，老虎就被他甩到旁边的树干上，呜咽两声就不动了。
　　万海看得都傻了，怔忡半天才回过神来。也顾不得一身的血和灰，慌忙要跑过去道谢，谁知道刚一动就要往地上倒去，原来是过了刚才的凶险，一时松懈，双腿没了力气。李锋见了忙过来扶，正要调笑他几句，万海却就着他的手靠在了他的身上。李锋平时虽然和营里的弟兄打得火热，但是因为家世原因，总也和别人有些肢体上的刻意规避，这时候不防备被人倚着，心里头说不出的别扭，但是看他左臂滴滴答答的往下渗血，李锋还是抬起另一只手把他半圈在身上，防止他摔倒。
　　万海的心刚刚一直提着，也算是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这会儿整个人都觉得魂魄出窍还没回来，意识飘飘忽忽的，觉得身边万事都仿佛隔在水里，渺远而安静，刚刚热闹的蝉鸣声这会儿仿佛都是隔着几层纱似的飘荡着，脚下的地都有些绵软，左臂的伤热辣辣的疼，垂着的手胀胀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他低着头看眼侧带着硬度的铠甲，自己一直贴着，这会儿已经带着点热度了，脸上倒是刚刚那股紧张的热烫消退了一些。万海闭上眼，黑幕幕的眼前透着点点金星，带着脑仁儿都胀痛起来。李锋看他紧皱着眉头，脸色惨白，紧抿的嘴角还颤颤的，整个人都倚在自己胸前，带着说不出的虚弱，就有些担心。他身边都是些征战沙场的粗糙爷们儿，受了伤也是照样喝酒吃肉，往常他也不爱去城里找那些水一样带着腻香的姑娘，因此鲜少见到人这样柔弱的一面。现在看到万海不算强壮的身子软在那里，自己也不禁皱起了眉。
　　万海缓了半天才勉强睁眼，张嘴要道谢才发现自己嗓子都干的要着火一样，嘴里还带着一股子铁腥味儿，想到自己这狼狈样子，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李锋看他这样，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提，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万海抬头就看见一双眼，黑沉沉的盯着他，一双剑眉皱在一起，脸上七分担心两分困惑，还有一分说不出的无措，眼底映着他自己苍白的脸。万海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又悬起来了。
　　李锋这时候看着万海一双黑黢黢的眼睛，小狗一样哀哀看着自己，眉眼里都透着疼，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感激，他自己都觉得心软。看他好像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李锋原来那点不自在都没了，挑挑嘴角就问：“我不都把你带过去了么，你怎么又回来送死来了？”说着小心地把万海扶到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让他慢慢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