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信未到》泡芙加糖

7、第7章 暑假跟无边

　　暑假跟无边无际的海岸线一样无休止的漫长。

　　对我而言有两件事情是极其痛苦的。第一件事儿是明明知道体重会增加但依然抑制不住的那颗吃货的心。第二件事儿就是明明不想参加但又不得不参加的饭局。

　　屋子里有很多人但又像一个人都没有。一桌子的菜我一个都不想吃。辣的吃了长痘，清淡的没滋味儿，想吃肉肉太油，想吃菜菜都长得太正，一看就是加了不少化学东西都整容成了统一模样。在人界，统一模样的叫傻子。而在蘑菇界，傻子才可以进五星级大酒店。不过再掐指一算，这和吃啥也没什么关系，主要是得看跟谁吃。跟有真心的人在马路边上一坐，啃个包子都像吃加高级点心，聊个天儿都不觉得丢面儿。而这圆桌儿方圆好几里，握个手都得走几步。人太油，说的话都像加了润滑剂一样。放养的野猫也不太适合吃过于精致的东西，消化不了吸收不好，我暗讽自己。

　　化着精致的妆，穿着藏蓝色的高贵晚礼服，和并不喜欢的叔叔阿姨跟一群不认识的人敬酒客套，听不喜欢听的瞎话，编不着调的谎言。这是我的职责。我也将其称之为兼职。因为我的叔叔阿姨——也就是我的老板，很冷酷很苛刻绝不夹杂私人感情，给我不断增加的薪酬。在这一环境我得收起不接地气的尖酸语气，如果有鄙视咒骂的念头也只是在脑子里稍微过一下罢了。

　　左右逢源，八面玲珑，是我们必须要学会捡起来的这些曾被自己鄙视唾弃的游戏。还要保证自己永远玩儿不腻永源收起自己的不屑一顾。

　　接下来的每个场景用零点五倍的速度播放，却用百分之一百二的音量在耳边回响，震耳欲聋。这效果特像戴着耳机听歌，耳机坏了mp3卡了自动给功放了，吱吱啦啦的还关不了机。

　　王总王太太，你们真是有福啊，女儿长这么大这么漂亮了。某叔叔说。

　　是啊，我从小就收养了这孩子，让她跟妮妮做个伴儿。自从妮妮……不在了，我们就只照顾她了。还好这孩子懂事儿。叔叔一脸遗憾地说，说的跟真的一样。阿姨配合地擦擦眼角的伪泪花。我们全家都是演员，奥斯卡牌儿的。

　　我打了一个寒颤。大黑天的是见了鬼了，我对灯发誓没见过妮妮。三秒钟之后反应过来了这是显摆爱心和对我的爱呢。妮妮是她们的亲生女儿，我进这个家之前她就不在了。如果她在这儿充其量也只是个活的娃娃，面无表情地在各个局中游走。或许她也喜欢这种生活，衣食无忧，家财万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只是少了一些真实和自由。

　　妮妮叫王娅妮。价值肯定高于我，高于那个特大号洋娃娃，高于我和特大号洋娃娃。我家别墅二楼的一个房间专门是给她供着的。小时候我不敢进去看，只敢在门口踮着脚尖透过门缝瞟了几眼。长大后不想也没兴趣看。记得那时门缝里的世界琳琅满目，像是高档货的淘宝店，里面的玩具帝国比孤儿院里加起来的总数多得多。娃娃不是一只一只的，而是一队一队的。穿着红衣服硕大的米奇率领着身后一群各个型号各个颜色的弟弟妹妹们立正站好，格外壮观。还有乌龟率领着恐龙绿巨人等各种绿色生物在空气中翱翔。最让人啧啧称奇的是蘑菇军团，蘑菇腿儿由于支撑不了庞大的蘑菇头，每一只都用红线吊着，悬浮在半空中，特像一把把雨伞。它们有着大头儿子的脑袋，仙鹤的细腿儿，毒蘑菇的美貌以及蒲公英的轻盈，有气无力地耸拉着蘑菇头。妮妮的彩色写真挂了满墙，好几双葡萄一样的大眼睛注视着这个空间。她就像统领帝国的女王一样，每个玩具都听她发号施令待在自己该待的地方。我看得流口水，第二天就问叔叔要玩具。我说我只想要一只蘑菇。叔叔诧异地掏出五百块钱让我自己去买。那年我只有七岁，随口要买玩具的钱居然拿到了五百。我兴高采烈地去商场买了一只最大号的红色蘑菇紧紧地抱着，一直抱回家。那是我最珍爱的玩具。两年后蘑菇因为我的无时无刻不存在的拥抱而掉妆衣冠不整，直到磨损破裂，露出白花花的棉花。从那以后我很抗拒吃蘑菇。我惨烈地哭着把它扔进垃圾箱做最后的告别。再后来我稍微明白事理了，明白了我们吃的蘑菇并不是含棉花芯儿的，只有玩具才是。明白了叔叔可能误以为我要吃松露，惊异于小小娃居然知道松露的存在才甩手给了我不少数目的零花钱。小小的年龄我怎么能有胆量挑战山珍海味，他想得太多了。

　　这姑娘懂事儿。叔叔说完头转向缅怀蘑菇的我，你得好好孝敬你的爸妈啊。

　　是的，他们就像我亲生父母一样，对我特别关心，我笑着说。我一点也不骄傲，就跟一个三百斤的胖子夸你苗条让你不用减肥身材很好一样。我讲的也不是完全错误的，他们给我钱时毫不含糊跟亲生的似的。每每那时我激动地热泪盈眶。

　　听说你是某某初中的，我妻子就是那儿的。张玲，语文老师，认识吗？

　　我又打了一个寒颤。认识，我说，她是我初中班主任，我特别想念她，叔叔请您帮我向她问个好。我控制住咬牙切齿的声音。

　　呵呵，你一会儿可以亲自跟她说，她为了准备明天公开课得晚点来，马上就到了，叔叔露出一口白牙。他要是知道我初中惹的事儿就该张开血盆大口吃了我了。然后他看了看金灿灿的手表。金的发黄，金的发亮，金的呱呱叫。

　　我发誓一定要查一下狮子座最近的运势，怎么跟仇人扛上了，不断创造新的遇到旧的。

　　还有几个不穷的人也纷纷过来敬酒。我装着晕酒，淑女似的啜饮了几小口。再讲几句礼貌话，反正没人当真。而我家叔叔阿姨把自己定位的特善良特靠谱，一顿饭成就了不少慈善计划。

　　我就跟催化剂似的化学反应地格外顺畅。偶尔还是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点儿小作用，至少能推动什么慈善事业的发展。不过我怀疑计划之所以被称作计划，是不太可能付诸于行动的。我在孤儿院那么多年（其实也就六年，能记住事儿的也就一年），怎么没见着一个来院里做好人好事儿的（来添乱的除外），来捣乱或者伤了自尊的倒是不少（我的旋转木马……）。

　　还有户人家也是拖家带口的。男的领着自己的老婆和儿子讲客套话，王总，您觉得我儿子怎么样？这孩子上初中之后就一直在北京了，跟着爷爷奶奶住。不过他老嚷嚷着自己的家乡好，大学就在Q城上了。让他和曼曼平时多联系联系，怎么说咱两家也是世交是吧。

　　真不错，这小伙子一看就很优秀。他和曼曼平时有个照应也挺好的。叔叔回应。

　　汤禾，你还不去跟人家要个联系方式。年轻人之间应该很有话聊。

　　看看，看看，这家的男主人笑得合不拢嘴。还不是借撮合我和他儿子的名义搞点儿生意合作，这我早就见怪不怪要能其怪自败那就皆大欢喜了。我家那位王叔叔也乐呵地很，既顺畅地把我赶出去了又促进了兄弟间的情义还能让他造出更多的钞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