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信未到》泡芙加糖

8、第8章 本来好不容

　　本来好不容易把头上写着“初中语文老师”的乌云挥走了，一看到这些多想一次成功介绍对象的红娘，那团乌云又阴魂不散地飘回来了。原来只是知道张玲是个平庸的初中教语文的班主任，如今知道了她的老公是个生意人。在学校里我一直不是个听话的好学生，但因成绩还过得去也没有人说什么。而老老实实却没有什么作风的孩子们就倒霉了，剪个刘海就被她说成“哎呀打扮得这么好看干什么，想上杂志啊？先好好学习吧”。原来她是以发型来评判学生的好与坏的。那全班应该一起立和尚为偶像，再剃马蛋，从头做起。她呢，一直想抓我的小辫子但抓不住。原因是她被我这个十几岁的小孩子伤了自尊所以十分想扳回一局，然后跟拿着放大镜找芝麻一样找我的岔。身为语文老师她的字写的很难看，真的很难看，说狗爬的都侮辱狗了。有一次可能是因为红色笔没水了或者红笔用完了学校说买文具再也不报销了，不过这都不重要，她在我周记本子上用黑色笔写了一句点评的话。恰巧我同位儿看到了，随口说了句，顾曼你的字儿越写越难看了昂。我一听急了，把这当成最大的侮辱，忘了这是上着生物课呢，一拍桌子一嗓子，你说什么呢，我字儿有这么难看吗，这是张玲写的！我用脚也写得比她好看！你说这写的是字吗！是字吗？我本来想把这本子当字帖送给你呢，她一提笔全他妈毁了！全班大笑，生物老师也大笑。生物老师当然得大笑，因为她和班主任有仇。然后生物老师幽幽地说，顾曼同学，消消气，忘了表扬你了，昨天的生物作业做得真好。

　　小时候老师不让早恋，让男女划分界限，异性之间多说一句话就是图谋不轨有损风气。要是开个玩笑打打闹闹那更是犯了重罪该诛九族了。张老师说写小说是写非法书籍，学除英文之外的语言是学鸟语，跟异性搞好关系叫心术不正。我文笔一直是过得去的，为了纠正班主任愚昧的思想顺便扬眉吐气一把，特意写了一篇很洋气的文章再跟班干部走个后门儿，最后成功地刊登在校报上，匿名的。中心思想大概是课本上的课文还不如闲书精彩，凡是听不懂的语言都叫鸟语，英语是 “鹰语”所以不是“鸟语”，只跟异性搞好关系那绝对促成一对儿对儿同性恋。支撑各个观点的有我胡编乱扯的例证，编得有些过火导致例证出奇的真实。全文没有指名道姓但是自个班里一听就知道是写谁的，比写了名儿的还明显。以前的校报搁班里都没有人看的，全垫桌底儿了，但那期绝对畅销，不过之后就停刊了。全校彻查罪魁祸首，校长让各个班主任查，每个班主任都说写的不是自己应该不是自己班的说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吧。事实是每个班主任都怀疑写的是自己但不好意思说是自己的学生写的只好私下偷偷查。我班班主任坚信这文章就是写她的，跟审犯人似的审所有老百姓，一个一个的审。有次不巧被校长撞见了，校长说你干啥呢最近一直找同学单独谈话。张老师说她要给全班同学慈母般的关怀。我们听说了好一个吐，直呼可以不要关怀吗。审查的结果就是，在校报社占有一席之地的人中，主编不承认，因为收了我的钱不敢说我的名，只说把稿子放在印刷室估计被谁偷换了。负责印刷的也不承认，因为主编跟他把钱七三分成了，说打印的东西太多了实在记不清了。社长也不承认，因为社长真的不知道，领导的职责就是只分配任务不干活，他尽到了该尽的责任。至于其他同学，审问到我的时候，张老师问我看了什么感觉。我说写得不错，文笔犀利思路清晰观点明确，最主要的是说出了人民群众的心声。张老师脸色大变。我也没有办法，我已经隐姓埋名了不能再撒谎了。要不然我会心存愧疚每天起床都要照镜子看看自己的鼻子有没有变得像乌索普那么长。老师又说，据可靠消息，有人反映你是文章的作者。我冷汗直冒，昧着良心说，老师，大家还一直说小S说过“要么瘦要么死”呢，可人家小S在微博上声明她没说过这话。张老师一想好像有道理，说，是吗，但是我比较喜欢谢娜哎。然后我跟嫌疑犯似的（其实我就是犯人）忐忑地回到班里，听到其他同学的回答才觉得我的回答挺无辜的。有人说“我早想写了但被人捷足先登了，如果有下期校报那出名的一定是我”，有人说“我想再加一条就是有的语文老师老拿着标准答案念，可能因为她没背过或者她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压根就没传授给我们知识嘛。标准答案才是我们的老师”，有一个人说的最过分“不让早恋的老师应该是没有机会早恋的老师，所以才有那么多老师对长得好看的同学如狼似虎，他们说早恋是歪风但一回到家面对老公就开始幻想不伦恋了”。这群皮孩子。然后……然后张老师好一个胃疼。大家热火朝天地讨论，发现原来每个人都被威胁过“据可靠消息，有人反映你是文章的作者”。这个可靠消息可真可靠。后来一个有文化的同学推测张老师得了臆想症，百度了一下念给我们听，发现症状完全符合。结案那天张老师站在讲台上，一拍桌子一瞪眼说，违反校规校纪的同学查出来了。语气特像“凶手落入法网，对杀人抢劫财物一事供认不讳”。我下意识地回头看看主编，主编用眼神回应我“我没说啊”，我一挑眉毛“真的？”，她目光坚定“真的”。这时候张老师发话了，某某同学自己承认了，下面请他上台做检讨。唰唰唰，所有目光射向这个叫某某的。他慢慢走上台，途中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承认还不是因为这样晚自习可以在操场罚站不用听张玲念标准答案了”。大家听了恍然大悟，都在后悔自己怎么没有这么才高八斗呢。等他念完检讨，不少同学举起手说“老师，是我提议他写的，我也有错，该罚站的是我”，或者“老师，我搜集的案例，我愿担负这个责任”。张老师又捂胃了。

　　我跟张老师的故事太多了，说一周也说不完。我是发自内心真心诚意地跟她做抵抗。还有一次在班级门口多站了一分钟就被班主任当众训斥为“招风”。我说我是招风但你惹草，班里哪个长得好看的男的没被你无故挑衅过。班主任当场被我刺激得胃疼。我倒更喜欢那些对早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老师们，一看他们就是真的爱过。大学了，愚昧的人们指望自个的娃赶紧找个金山嫁了自己跟着享清福。这种观点想想就行了，想要成真就在梦里吧。还是政治婚姻光明磊落的多，用高明的手段把卑微的白日梦给实现了。

　　一会儿再碰到昔日园丁，我们分别是什么表情呢？我期待。

　　接下来呢，男主人家的公子自然会很听话很给面子的走了过来，你好，我是汤禾。留个电话吧。

　　顾曼。158XXXXXX。我还没说完最后两位数就被打断了。

　　89？

　　你怎么知道的？我抬起头正眼看了一眼汤禾汤公子。长得还算过的去，打扮得也有模有样。很眼熟很亲切但不认识。我本来还想留个假电话的把最后两位改一改，这都能被识破？

　　你猜我怎么知道的，他问。

　　魔术师？通灵师？

　　……没那么简单。

　　你调查我？

　　你想得太多了……

　　你饶了我吧，不就一手机号吗。我不想了。我泄气地说。

　　我是唐果果的同学，前两天同学聚会上见过你。坐在你对面，记得吗？

　　记起来了，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呢，我说。其实我压根就记不着，那天光看唐果果和袁齐青斗嘴拼酒了，对面坐的是男是女甚至有没有人我都不知道。

　　你们认识啊，那太好了，年轻人平时多交流，互相学习学习。汤禾他爹趁机补一句。

　　好的没问题。我说，唐果果的糗事儿啊见不得人的事儿啊你得多告诉我点了，我特爱听。其实心里说，不用交流学习，赶紧结束这个局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

　　那改天联系了。汤禾扬扬手机，嘴角上扬，挺好看的。这种对女生不热情不吹捧不多说的搭讪方式我不反感。

　　这时张玲在服务员们“有贵客到了”的报幕声中进门儿了，我一个哆嗦差点听成“皇后娘娘驾到”。我今天能把自己弄出病来，至少是个抽风，一个寒颤接着一个哆嗦的。汤禾问，你怎么了。我跟个复读机似的，说没事儿，没事儿，激动，激动，老师，老师。

　　张玲是大家心中的沈殿霞，倒不是指份量，而是体重。她穿着白色的衬衫加上过膝呢子裙，活脱脱一传统年画的娃娃。娃娃冲我笑了，微微一笑满脸褶，这不是顾曼吗，你看你现在漂亮的，美女啊。

　　我呵呵呵地尴尬了，动用全部的脑细胞想要抓出一个阿谀奉承的词，但是总感觉每个褒义词都像长了腿拼命地跑，终于我抓了一个跑得慢的。我说，张老师，你也是，你瘦了。“瘦”字自杀了，它忍受不了侮辱含泪上吊。我捂着自己的良心，特别痛苦。

　　哎呀我都一把年纪了哪有什么身材啊。你在读大学吧，挺顺利的？

　　我连连点头，很好很好，您现在教的学生都挺听话的吧？

　　听话什么，皮的要命，再没你们这届这么好的学生了。明天公开课都怕他们捅出什么篓子。张玲担心地摇摇头。然后扭头跟饭桌上的有钱人抱怨，你说现在小孩儿怎么想的。明天公开课上级来检查工作，我告诉学生我会提什么问题让他们回去背背标准答案，这些孩子不干，说做人要诚实不能作弊。

　　有钱人们惊呼:哦～太不上道了这些毛孩子们。

　　我：哦～（居然还把这么不上道的想法搬上台面儿！还求公道！）

　　看来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了。我们那届哪敢公然反抗，最多偷着摸着发个文章，藏着掖着改个校服。我们的校服像个帐篷，又大又捂，料子还不好，化纤的。服装设计师是校长派来的奸细，太别有用心，不光节约了暖气费还遮住了女性的特点。每个年级校服的颜色也不同，深蓝，浅蓝，不深不浅的蓝。同学们穿了很不爽，外校看到了笑我们土包子，还是吃了板蓝根的土包子。丢人不能丢到门外，至少也要改个尺寸以证明我们的身材还是不错的。于是一些同学把尺寸改小了。而最夸张的一位潮流达人则是把校裤改成了哈伦裤，立马被张玲的火眼金睛识破。班会上张玲把她叫到讲台，批评她爱美也要有个限度，学校明确规定所有老师学生不能穿裙子更不能露小腿。底下所有人看着张玲下半身的短裙袜子窃窃私语，那张老师穿的不是裙子露的不是小腿？有人回答，张玲露的不是小腿！是肉！不能露小腿！因为你太瘦！哈伦裤女哭丧着脸问，老师，这个规定和我有什么关系吗？张玲说，你这不睁眼说瞎话，你没穿裙子？哈伦裤女：这是裤子，哈伦裤。张玲：我没看出来这是裤子，在我这里，哈什么裤也是裙子。哈伦裤女：那裙裤也是裙子？张玲：裤子。哈伦裤女：可是它名字都有裙了。张玲：最后一个字是裤，说明就是裤子！哈伦裤女：哈伦裤最后一个也是裤。张玲：……我们：……

　　这都不过分，过分的是汤禾今天就是穿着哈伦裤来的。张玲的眼睛明显是瞅着了，应该是纳闷，男生怎么穿裙子。

　　汤禾问我，你老师怎么一直看我。

　　你颠覆了她对裤子的理解，她应该很难接受这一事实。

　　算了，她不会懂的，别以为这是裙子就行。汤禾丝毫提不起对穿短裙老师的兴趣，立刻转移了话题，你看没看《Super8》啊？评分很不错的。

　　张玲对我俩小分贝的谈话起了疑心，非要掺合进来，问，你们讨论什么啊，这么兴致勃勃的。

　　《Super 8》。

　　？

　　超级八，听说过吗。我说。

　　哦，潮八，就是白痴呗。张玲说，谁啊。漫不经心中透露着“是说我坏话嘛”的好奇心。

　　电影，电影。我说。

　　潮八不能用来形容电影啊，你得用奄奄一息。张玲搬出来上课那一套。这次她真没有标准答案。

　　她真是教语文的？汤禾很是怀疑。

　　真的是。但你不能太高估她的文学造诣。咱上学那会儿老师不是特爱划什么书画词吗，就是课文中重点词汇，让回家抄一遍。她能把人情世故给拆开，说同学们，下一个词，事故，课文把事故的事写错了，大家改一下。

　　那她现在还能误人子弟的原因是？

　　我冲她的先生努努嘴。

　　今天才意识到，堆积在初中校园的建筑物们，虽然难看，但那可都是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