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信未到》泡芙加糖

19、第19章

　　我都不记得四十八小时之内做过多少次这个相同的动作了——架着着唐果果的肩膀搂着她的腰，步履蹒跚地在大街上游荡。我也记不得四十八小时之内闻过多少遍让人作呕的气味——唐果果满身的酒气和不断产生的呕吐物。有那么几个瞬间，我都被自己这种做好人好事且无私奉献的精神感动了。都说再不疯狂我们就老了，可我觉得她再不清醒我就死了。

　　哎呦，这不是顾曼吗。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大半夜的一个女孩子跑到街上晃悠什么，你爸妈知道吗。张玲穿着一身紧身连衣裙，样子滑稽而伪高雅，一脸“要好好教育一下这个堕落的学生”的表情看着我。我看着并不觉得多么毛骨悚然,反而有一丝滑稽的笑意涌上心头。

　　张老师好！这么巧！我替我爸妈见个客户，他们知道的。客户喝醉了，我正准备送她回家呢。我编的谎话脱口而出，浑然天成，绝不脸红眨眼。再加上配合上到位的表情和协调的肢体语言，连我自己都差一点相信。说谎话不是好孩子，尤其是在这个伟大的人民教师面前。如果不巧舌如簧，我怕张玲一如既往地一个电话打给王叔叔王阿姨做汇报。我从初中开始就注定了与她命运相连，要不怎么走哪儿都能有意无意地碰面。我都能想象到她会在下周的讲台上对她祖国的花骨朵们说，我曾经有个学生啊，叫顾曼，上课从来不好好听讲，成绩只能说过得去，结果只能考进当地大学。不过她运气好啊，家里条件不错，上周她还跟客户谈生意。所以说，如果家里没有背景就老老实实做笔记听课吧。

　　你这客户挺年轻啊。顾曼啊，不是我说你，帮父母见客户也小心被骗啊。这女的出来谈生意还喝的这么多，这给力吗？张玲苦口婆心。她说出“给力”这个词时我吓了一跳，我敢发誓，这是我听到从她嘴里说出的最为流行的词，虽然稍稍有些过时。一个连手机外置天线和防尘塞都混为一谈的人，连U盘和数据线都不分的人，这么不靠谱的人居然说出这么靠谱的词，顿时让我刮目相看。

　　张老师您放心，她是好人，一逗比。

　　逗什么？

　　没有。您这么晚是出来教学吗？话一出口我就想自赏耳光。什么样的学凌晨才能教完，即使教也是那种妙龄少女或者窈窕淑女吧。

　　显然张玲把我的话当成了对她教学能力的肯定，她有些得意地摇摆着身体，在夜幕下远远看去如同一滩即将成型的丰满的塑泥。而她脚上踏的尖而细的恨天高与庞大的身体形成鲜明对比。十厘米的细高跟，没有防水台的鞋，连唐果果这样走路从不摔跤的人都无法驾驭。我就更不用提了，小脑发育不完善，平路上走路都走不踏实。行人也忍不住从上至下的打量她，暗暗好奇，是怎样的“鞋坚强”能支撑起这么有分量的身体。看来如今建造楼房的质量都要向造鞋业学习。

　　我是出来陪老公吃饭的，顺便去足疗。我老公去提车了，哎，对，正好送你们一程吧，两个女孩子也挺危险的。张玲说。她每每提到“老公”一词难掩甜蜜之情，我配合的笑了笑，多多少少表现出“我好羡慕啊”的神情。

　　不用了张老师，别弄脏你的车不好清理，我打个车把她送回去就行，很方便的。我说。

　　这么晚了不好打车啊。你看看你这螳螂胳膊绿豆拳的能抬得动她吗。不用担心，我的车每周都会到4s店做一次彻底清洗。好了，车来了，上来吧。

　　盛情难却啊！我死都不想上张玲的车，我宁愿折了螳螂胳膊也不想沾她的便宜。真想趁她不备溜之大吉，可是唐果果压得还我真有些喘不动气。倒不是说她和张玲一样丰腴，只是我感觉自己距离上次睡觉时间间隔好久好久，体力不支无法担负把她成功运回家的重任。

　　黑色的奔驰精准地停在张玲的身边，她的老公绅士地把车门打开，迎接贵妇人上车。我开开车门，先把唐果果挪到后座上，自己也上了车。叔叔打了声招呼，帮张玲把副驾驶座位上放的大包小包放到我旁边的后座上。定睛一看包装袋，还真吓了一大跳。张玲买的全是国际大牌，并且不是一件一件的买，是一堆一堆的买。这一堆一堆的可都是上万上百万的金币堆儿啊。我赶紧把袋子们往右移了移，以防唐果果一个呕吐把这座金山埋没，我可赔不起。此时我左边是酒气逼人的唐果果，右边是贵气飘溢的奢侈品，我坐在中间，看看左边，对生活充满了绝望；再看看右边，又激起了我乐观向前的动力。

　　带着对奢侈品欣赏的眼光，再把视线移到张玲身上，才发现她今晚穿的也是一国际大牌，经典款的，好像在什么杂志上见过，难怪眼熟的很。曾有人把淘宝品穿出欧美英伦范儿，而能把一线品牌穿出乡村风也实在是难得可贵。那紧身连衣裙仿佛成了贴身的百元钞票，一张一张紧紧地张牙舞爪地贴在张玲身上，红红火火的好看极了。这使我联想到一个与之贴切的动物——金鱼，肉肉的身体上密密麻麻地布满金光闪闪的鳞片。再一琢磨，好像张玲穿过的每一件服装都大有来头。上初中那会儿班上同学还传言：张玲是买了衣服只穿一天，第二天到店里退。一天的时间，既弄不脏又可以无条件退货，还可以得意洋洋地展示那么长时间。要不哪有人这么爱打扮，不管脸长得好不好看，那么可劲儿的打扮，不管是否适合自己、不顾他人眼光的打扮。现在看来传言只是传言。这可比那些在星巴克里喝完咖啡拍拍屁股走人时才醒悟“妈的，老子刚才忘了拍照上传，这咖啡白喝了”的人低调多了，简直是一个多金而低调到尘埃，一个贫穷高调而装品味。

　　可怕的是，我居然有些羡慕嫉妒恨了。我特想给唐果果浇一盆冷水把她叫醒，让她见识一下什么叫做嫁了土豪的女人，什么叫挥金如土。唐果果一向不相信世界上有一种生物叫做嫁了大款后生活幸福的中年妇女。她是觉得大款都喜欢年轻漂亮的妹子，早就厌倦了又肥又大的五花肉，肯定也不会砸金子在原配身上。可是唐果果软塌塌地靠在我身上，丝毫没有清醒和即将清醒的迹象，也无法见证这一现实版超现实剧了。尽管这么挥霍，张玲还是很低调的。她从不多说自己的外包装是什么牌子的。她知道作为人民教师，过早的让学生见识到这些高于生活的非必需品不太好。但是她真的用亲身经历讲述了学的好不如嫁的好，能力强不如嫁的好，长的好不如嫁得好，总之你们这些平凡人自个颤抖去吧，你们对我骂也好恨也好，永远不会比我嫁的好，你们也永远不会体会钱太多花不完的痛苦。这到底是幸福还是悲哀。

　　顾曼，你这个客户住哪儿啊？让你叔先把她送回家。

　　她不是本地人，应该住在什么酒店吧。不过醉成这样也叫不醒她。我说。我只好顺着之前的故事情节编瞎话，张老师，把她也送到我家好了。

　　这哪行啊，喝成这样吐家里怎么办。我帮她定个希尔顿的套件吧。

　　真的不用，我继续拒绝。心想，希尔顿啊，一晚上的房费顶我一个月的伙食费了。我这辈子也只敢在它家门口走一走，从外面的落地玻璃窗瞅瞅里面的世界是多么的富丽堂皇，然后好一个畅想，擦擦口水笑笑再继续走我的路。坐你的车，住你的房，我可不想成为你的人。

　　很显然，张玲迫切地想在她老公面前向我展示经济实力和霸气，她不由分说地让他把车停在酒店门口，跟我说，顾曼，别客气，你爸妈也帮过我的忙，订个房也没什么。这家酒店的负责人和你叔是老交情了，房费什么的不用担心。并且你的任务是安排客户吃好住好，对吧。

　　张老师，您的心意我心领了，但是真没必要住酒店。

　　张玲可能觉得跟我再客气来客气去的到天亮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她让她老公直接下车去服务台给我订了房，然后把房卡交给了我，告诉我任意时间都可以退房，不要忘了提醒客户早上七点到十点的早餐。我说好的好的，你们先回家吧，都这么晚了，我得把她抬到床上，等安顿下来再回家。张玲说，顾曼，如果太晚你就住在这儿好了，对了我留个你的电话，有什么需要找我就好了，别跟我客气，师生一场也是一种缘分。我连连点头说好的没问题，心想这可是希尔顿啊！

　　我跟他们告别，目送奔驰逐渐远去的潇洒背影，搀扶着唐果果走进酒店。环顾四周，看着白色的真皮沙发和无限提供的咖啡甜点，真不知道是托果果的福占了张玲的光，还是托她的福欠了张玲的情。别说，今天我还真挺感谢张玲的，先不管她教学水平行不行，况且我走出校园她摧残的是别人了，可她的阔气和若真若假的关心挺让我受宠若惊的。不过感谢终究只是感谢，像我这么敏感多疑且不爱信任别人的人，因第一印象而无法轻易改变第二三印象的人，还是无法不戴有色眼镜去看张玲。总觉得她不该对我这么好，尽管这种好是她最不在乎的人民币赋予的，不费丝毫的力气。她可能认为这只是像洗脸刷牙一般的小事，但我接受得忐忑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