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林漠漠烟如织》柒弦蓝裳

3、烟波江上使人愁 九月十五

　　九月十五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真是昌期应运，太平景象，自然迥别。
　　明湖芙蓉多姿，荷叶圆润，万千碧波，潋滟生辉。秋风飒飒，碧绿如一的垂柳在风中摆动，于明湖的碧波中倒映出婉约倩影。
　　武林人齐聚明湖，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各派云集，五年一度的武林英雄会自是十分热闹。
　　武林盟主长孙臣早已命人于这依依湖畔搭起若干棚子，每一门派一个场地，并奉上瓜果清茶供众人享用。
　　虽然如今江湖凌遥宫与听雨楼隐隐有领袖天下武林之势，但是武林盟主德高望重，众人皆服，在武林中的地位亦是不可小觑。
　　子詹带着凌遥宫众人挑了明湖西侧一处不太惹眼的棚子休息。听雨楼中绯衣凤歌、褚衣凰舞端坐对面，一个娇若桃花，夭夭灼灼，一个爽朗清举，肃肃萧萧，好一对璧人。
　　若央没有和子詹在一起，而是与沈无尘、沈轻弦带着齐湘、陆墨二女婢找了一个不太容易让人关注的角落，翾晔与翾昭并未随侍左右，江湖中有人认识二人，故而隐身而去甚为妙。
　　若央一身藕色长裙，迤逦多姿，同色轻纱覆面，如墨乌发，用一支碧玉簪挽着，留下藕色流苏，风中飘摇，撩人心弦。
　　沈轻弦依旧一身紫衣，容比紫薇，手挽着沈无尘，面含笑容，在和三年未见的沈无尘说着什么。
　　沈无尘古稀之年，瘦削的脸，面色黝黑，淡淡眉毛下，一双炯炯有神的眼中透露出的是如鹰隼一样的锐利光芒，在看向沈轻弦时，又是慈爱怜惜。沈无尘隐居雨渡山十三年，曾经的传说，如今依旧，然而却是很少人能够认出他来。
　　陆墨、齐湘面容清妍，陆墨抱着一把古琴站在若央之后，望着涟涟清波的明湖，眼中波澜不兴。齐湘眼中则是多了几分审视，观察众人。
　　突然，一个黛蓝的身影映入齐湘眼中，齐湘细细一看，俯身对若央说道：“主子，长宜郡主也来了。”
　　若央看向齐湘手指的方向，一双如水的眼眸与自己对视，看到若央如古井般深沉的眼眸，盈盈含笑，微微墩身一礼，虽然经过改扮，却是难掩一股清贵雍容之气，倚身依依垂柳，身后两位男子随侍。
　　长宜郡主苏越羲系八公之首越国公独女，定嘉五年生，大了若央三岁，定嘉十六年定嘉帝于她的十岁生辰封为正二品长宜郡主。
　　越国公府就在这殷州城，定嘉帝下旨四王八公十六侯除了居京城者不得宣召不得随意进京，若央还是在七岁那年入宫，恰逢苏越羲进宫谢恩时初初一遇，没想到九年了，苏越羲却是认出了自己。
　　若央抱拳，以江湖之礼回见苏越羲，苏越羲一愣，突然明白过来此时所处环境，自嘲一笑，又回以抱拳，虽身处钟鸣鼎食之家，却是有着江湖女子的潇洒飒爽。
　　日影渐中，武林英雄会正式开始，虽说是比武切磋，但是这也是一次众武林人欲进入江湖前列的绝佳机会。
　　武林盟主长孙臣主持此次大会，一身白衣，飘飘欲仙，与人一种羽化登仙之感。这一位二十余年前与沈无尘并称武林双雄的武林盟主，一个选择金盆洗手，隐退山林，躬耕自在，一个选择身在江湖，声名俱得，游戏人间。
　　依旧是老规矩，一对一比试，胜者进入下一场比试，连胜十场者可入最后一日的比试。
　　在武林高手的眼中，这第一天仅仅是小喽啰的比试，第二天才逐渐有武功稍佳者胜出，第三天武林高手参与，第四日决出最终胜负。
　　若央却是不在意这第一天的比试，如今来不过是为了陪沈轻弦来，沈轻弦爱热闹的心性，让人想起不由无奈。不过这武林英雄会的规矩，四天皆需要众人出席，以示对各位江湖人的尊重。
　　三日时间在挥剑拔刀中转瞬即过，三日也决出了二十余位高手。
　　连续多日的艳阳，不似秋季应有的温度。
　　第四日，武林英雄会的最后一日，也是比试最为关键的一日。
　　二十余位高手进行角逐，最后胜出的可接受台下众人的挑战。这最后一日的对决是在明湖中悬木上进行的。
　　若央从陆墨手中接过古琴，她准备于这一天将自己凌遥宫宫主身份公众于世。那一日与子詹的彻谈，她知晓了离宫三年的恣意已然足够，她需要担起肩上的担子，凌遥宫需要她如此。
　　若央低头轻抚古琴，琴为伏羲式，杉木斩成，木质松黄。配以蚌徽。白玉制琴轸、雁足，琴身髹朱红色漆，鹿角灰胎，琴身通体以小蛇腹断纹为主，偶间小牛毛断纹。琴底之断纹隐起如虬，均起剑锋，突显比琴面浑古，刻有“凝兮”二字。以冰蚕丝为弦，入水不濡，以之投火，经宿不燎。
　　若央没有在意场中众人的比试，只是噙着一抹淡漠的笑容，静候最后的胜负。
　　高手间的对决众人自是关注，叫喊、助威、遗憾、叹息、落水声声入耳。沈轻弦也拉着沈无尘跃跃欲试，沈无尘爱怜地看着自己的孙女。
　　从日出东山到日影渐斜，二十余位高手中却是北昙门门主楚沧胜出。倨傲地持剑立于明湖中的悬木之上，豪声而笑，气凌九天，抱拳：“不知哪位上来领教楚某的功夫？”
　　若央持琴，足尖点地，瞬间便立在一根浮木之上，微微一笑：“凌遥宫萧亦筝，特来领教楚门主的功夫。”依旧是那一日的藕色长裙，月白的披帛，同色的轻纱覆面，隔着轻纱，众人难见其真实面目，但是那一双如古井般的眼眸，深邃远致。
　　沈轻弦看到若央上了比武场，欢呼雀跃：“姐姐来了。”有人却是认出了这一位那日在临江楼中泼辣的紫衣女子，她旁边的老者多半就是她那日口中的爷爷，道骨仙风，瘦削有劲。
　　“萧亦筝？‘妙音女侠’萧亦筝？”在场中有人认出若央，然而又是疑惑三年前江湖中以琴音响彻江湖的‘妙音女侠’竟然是凌遥宫人。”
　　楚沧注视着眼前的女子，面色得意：“楚某并未听说什么凌遥宫有你这号人物，无名小卒也来想要和本门主比试。”话语中却是不屑。
　　若央却是不恼，淡淡一笑，然而楚沧却是感受到她的嘲讽。
　　想他楚沧，宁国的群派之首北昙门之主，宁国的武林至尊，在整个江湖中亦是前几的人物，竟然被如此无名小辈耻笑，不由恼怒，挥剑却是向若央刺去。凛冽剑光，让众人一寒。
　　这萧亦筝三年前于江湖中突然出现，一曲琴音名彻江湖，却是无人得见她的武功，轻纱覆面，亦是没有人得见其真容，有人猜想，这萧亦筝要么面容丑陋，要么便是倾国倾城。有人曾买通暗阁想要一睹真容，却是未果。而这楚沧功夫非一般了得，暗暗替若央捏了一把汗。
　　若央凝眸浅笑，众人未见其移动身形，而楚沧的剑却是似缚住无法动弹。浅笑盈盈：“楚门主，咱们来定个规则如何？若是你能碰到我的琴，那么就算你盈如何？”轻轻的话语，却是让众人暗暗吸了一口气，这萧亦筝未免也不将楚沧放在眼里了吧。
　　楚沧却是恼怒，待若央松开缚剑的力道，又向若央面门刺去，若央却是用指一弹，躲过楚沧一击。凝眸似水：“让你碰到我的琴也是高看你了，在那一片叶子落下之前，我定将你的剑折断。”说完也不待楚沧回答，一挥手，一个冰蓝色的银针便向岸边的垂柳飞去，一片柳叶飘落，仿佛一个绚烂的梦。
　　若央足尖于浮木之上一点，轻轻跃起，身上的月白披帛在水中划过，水雾弥漫间，一袭藕色身影便来到了楚沧的身侧，楚沧又是持剑向若央面门一剑刺去，但是若央身影一闪，来到了另一侧，大家都未看清是如何的轻功，只听见“哗——”的一声，楚沧掉进了湖中，接着便是断刃飞向了湖岸，渗下些许血红，而那柳叶却是未着地。
　　楚沧在水中抓住了浮木，又跃到了浮木之上，嘴角噙着一丝鲜血。
　　青衫，红唇，鬼魅，妖艳。
　　滴水，潮湿，狼狈，难堪。
　　“楚门主，你可服输？”没有看那一袭狼狈的青衫，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若央又说道，“这就是小看我凌遥宫的代价。”
　　“萧姑娘，在下佩服。”楚沧拭去了嘴角的鲜血，被划破了青衫在风中飘扬，沾染了鲜血，有如红梅，向若央抱拳，亦是武林中翘楚，大侠风范自在，“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来日定会再向萧姑娘讨教。”
　　若央亦是回以抱拳，微微笑着，清质淡雅，朱粉不深匀，闲花淡淡香。
　　现如今，看见若央第一次出手，众人都道她已然超越了众人，可进入武林前五，又讶然这萧亦筝不过二八年华，竟然有如此高深的武功。
　　子詹满意地看着若央，眼中噙着宠溺，捋了捋白色的胡须，起身，带领凌遥宫众人向若央方向单膝跪地，高呼：“凌遥宫众人参见宫主。”呼声震天，满含恭敬。
　　一石激起千层浪，武林众人全都讶然，今日的意外实在太多了。
　　若央道：“诸位请起。”话语淡淡，正是这秋日的明湖水一般，凉凉沁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