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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似曾相识燕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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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州城北的绿卿阁,与大多南方的园林一般,随处可见的翠竹森森,龙吟细细,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婉约极致。朱漆的大门之上悬有匾额,上书“绿卿阁”三字,有美女簪花之态,与院内轻灵之景相得益彰,两侧悬挂对联,有联曰“屈屈伸伸,雪压千层犹奋直;潇潇洒洒,风来四面又何妨”,却是较比宋朝东坡,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以竹拟人,上有凌云之志,能屈能伸,下能潇洒自在,乘风挡雨。
萧若央让翾昭带着沈轻弦在临江楼住下,独自一人踏入了绿卿阁。
婢女小厮们早已在大门恭迎萧若央,他们虽然不知道萧若央的真实身份,但是这座园子的主人却是早已安排他们迎接贵客,然而他们却不知这萧若央才是这一座园子的真正主人。
子詹长老早就在正厅中迎候萧若央,看到那一个熟悉的蓝色身影,子詹连忙迎上去,单膝跪地:“子詹恭迎宫主。”虽是花甲之年,但是声音浑厚有力。子詹素爱青衣,形瘦清癯,但是双眼炯炯有神,白须飘飘,十足道化仙人之样。
萧若央连忙扶起子詹,笑道:“子詹师父不必如此多礼,我早就免了您和子潇师父的礼了。我不在宫中的这三年还多些两位师父。”
子詹微微含笑,自己看着萧若央长大,心中爱怜无限。
凌遥宫二十七年前创立,宫主一名,座下长老两名,由宫中贤德者担任,一名留守总宫,一名领袖天下各分堂,左右两位护法,由长老之弟子中才者居之,东西南北四位堂主,由护法座下弟子德者居之,堂主座下,普通弟子并无定数。
而六年前,年仅十岁的萧若央便成为凌遥宫的宫主,而宫主座下,有着子澹、子潇二名长老,旻箴、旻筠二位护法,及翾晔、翾昭、翾昊、翾晟四位堂主。也就在萧若央接宫主之位的那一年,凌遥宫在江湖中声名鹊起,隐隐有领袖武林之势,如今唯有四年前一夜之间崛起的听雨楼与其分庭抗礼,但是四年之久,二者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然如今,江湖人中也没有人见过凌遥宫宫主和听雨楼楼主,二人并称江湖隐秘双人。
萧若央与子詹彻谈整整三个时辰。绿卿阁书房十丈方外不许人靠近,没有人知道两人谈了什么。
待萧若央出了书房门,翾晔一身黑衣从容立在园外,朝萧若央微笑,温润的目光,清澈的笑意,似乎并未沾染江湖凡尘,世俗纷扰,萧若央沉溺在这样的纯澈中。
殷州多河道,萧若央和翾晔乘着一艘乌篷船在河中行走。小舟在河流之中划动,荡起万千碧波,散作潋滟涟漪。
河面仿佛是一块锦绸,光滑嫩绿,在萧若央的乌篷船划过之后,散开的涟漪似乎是锦绸的皱褶一般,小舟划过之后,便是水波不兴,一切归于平静沉寂。往远处望,颜色一点深似一点,渐渐变成了深碧。仰望天空,云片悠然地在移动,低视河面,另有一个窄窄的天,云影在徘徊。两岸的人家画檐倒立在河中,一色青青,情意缱绻的伴送着游人。
萧若央立在船头,思索着子詹的话。听雨楼神秘得连凌旻阁四年都不曾探知下落的楼主,定嘉帝逐鹿天下三国统一的鸿鹄之志,一桩桩,一件件涌上心头,突然感觉有些烦闷。翾晔望着清愁缠身的萧若央,微微蹙眉。
忽然下起了丝丝小雨,带着属于秋的凉意,落在水中,两岸的摊贩、行人纷纷避雨,然而萧若央却是立在船头,依旧盈盈身姿,袅袅玉立,任由逐渐变大的雨点打落在自己的身上。
萧若央想要用冷雨浇醒自己烦闷的心,但却是无用。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一把十二骨的油纸伞撑在自己的头顶,挡住了细雨的浇淋,萧若央不用回头也知道是翾晔。二人一前一后地静静地站着,萧若央烦闷的心情消散了不少,她喜欢这样静谧的时光。
河面上笼罩这一层薄薄的青雾,朦朦胧胧,似幻如梦,青烟缭绕,隐隐约约之中,只能辨认出河面上的两岸人家的倒影,一江烟水照迷雨,两岸人家姿隐绰,好一幅秋日水墨画。
临江楼紧邻河道,萧若央和翾晔在河岸上下船上岸。雨依旧未停,翾晔默声地为萧若央撑着伞,萧若央转头看着翾晔,翾晔回以一温暖的笑意,温暖悲凉的心。
走进檐下,萧若央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物件,一晃眼便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萧若央立刻追上去,不待翾晔,在人群中追寻着那一抹熟悉的记忆。
白衣淡远,背影冷致,化作萧若央心中的一潭清幽。萧若央追随着那一抹白衣进入一座高楼之间。
萧若央在楼中中转寻,却不见白衣人。抬眸间,看到高楼最高处,珠帘深处,一个白衣女子持琵琶婉转而歌,琵琶声脆,玉音动人,出谷黄莺般的声音唱着一曲《虞美人》——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听雨,听雨,不知是听着秋日殷州城的雨,还是听那江湖即将落下的雨。
萧若央点足登高楼,撩开层层珠帘,打量着眼前的女子,一袭白色长裙长及曳地,细腰以云带约束,不盈一握,发间一支简简单单的碧玉簪,却是映衬着如凝脂的肌肤,皓腕之上带着一对价值不菲的翡翠镯子,白纱掩面,清澈的眼眸中有着凛冽之意,看到萧若央,却是楚楚一笑,面若桃花,妖妖灼灼,林籁泉韵般的声音:“拜见萧姑娘。”而后行礼。
白衣女子起身,却听到萧若央清清泠泠的声音:“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凤歌姑娘的歌喉真是无人能比。”
白衣女子一愣,讶然:“萧姑娘识得凤歌?”
“‘北凤歌,南凰舞’,虽未闻得凤姑娘的歌喉,但是这凤姑娘盛名远播,这还是识得的。”萧若央嫣然巧笑,面容清妍,比之凤歌的桃花妖妖更胜一筹。
凤歌倒了一杯茶,却是扔向了萧若央,“萧姑娘请喝茶。”
萧若央优雅地接过青花茶盏,未见一滴茶水洒落,是上好的白毫银针,色白如银,细长如针,冲泡时,“满盏浮茶乳”,银针挺立,上下交错,汤色黄亮清澈,滋味清香甜爽。
萧若央隔着面纱一闻,浅笑着饮下:“听雨楼真是财大气粗,这随便一杯茶水都是上好的白毫银针。”
“萧王府恐也不会差这吧。”凤歌把玩着手中的青瓷茶盏,“来日凤歌可有幸得萧姑娘的‘醉芳菲’?”一语道破萧若央的真实身份。
萧若央也不惊讶,第一眼看到这一个白衣女子,便有着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浅笑盈盈:“来日若是能和凤姑娘成为朋友,定然用‘醉芳菲’招待。”
“凤歌是爱酒之人,为了这大穆最负盛名的佳酿,那么自然要和姑娘成为朋友。”凤歌笑意渐浓,冰雪流霜都消散在灼灼笑意中,举杯。
“期待着这一日。”萧若央举起残茶回以一笑。
萧若央没有问凤歌白衣人的踪迹,她知道凤歌定然知道,但是今天为着这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子,萧若央搁下心中的疑问,交定了这一个朋友,无关凌遥宫与听雨楼,只是为了两位惺惺相惜的女子。
二人只是谈论着诗词歌赋,江湖秘事,不觉已然华灯初上。
凤歌按下帘后的一处机关,顶楼处的房檐便自动收拢,雨早已停歇,楼高数尺,临近天人,又名凌天楼。
夜幕四合,繁星点点坠满天空,萧若央和凤歌静静倚身而望灯火繁盛的殷州城,花楼赌场,这些暗夜之下的繁华,车马行如流水走如游龙,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殷州城都显现出作为南方最繁华城市的热闹。
萧若央尽兴,举杯:”今日多谢凤姐姐的款待。”
凤歌亦是回以举杯,凝眸含笑: “楼主言,他日萧姑娘到听雨楼必十里锦绣相迎。” 凤 萧若央不置可否,似笑非笑,双眸绽放万千星辰。
萧若央欲告辞而去,凤歌却是拍手,一位粉衣女婢便端了一个玉盘而入,穿越层层珠帘,叮咚声响煞是悦耳,到凤歌面前却是跪下,将手中玉盘高举。
凤歌小心翼翼地将盘中的丝绸打开,拿起盘中托着的一枚玉佩,交到萧若央手中。
萧若央接过,打量着玉佩,佩玉琼琚,温润而泽,玉上是流云百福,云纹形若如意,绵延不断,握着却是通体清凉,舒畅无比,正是自己白日里追寻的熟悉的物件,一阵惊喜涌上心头。
“这倾尘双玉姑娘定然熟悉。”凤歌观察着萧若央由讶然到惊喜的神情变化,微微一笑,仪态万千,“姑娘今日寻找的便是这凉玉吧。”没有等萧若央询问,凤歌自顾自地说道,“敝主人吩咐,将此物交予郡主,从今而后,凡见此物,如主人驾临,听雨楼供姑娘差遣。”
萧若央没有听进凤歌的话语,只是沉寂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之中,话语也微颤:“贵主人是?”是白日的那一个淡远雅致的白衣人吗?
“主人是姑娘旧人,他日自会相见。”凤歌盈盈一礼,含笑送萧若央离开。
出了凌天楼,依旧是那一个熟悉的从容的人,含笑静候自己归来。但是萧若央却是沉溺方才的喜悦中,没有和翾晔说一句话,一前一后,两个消瘦的人影没入华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