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林漠漠烟如织》柒弦蓝裳

22、且作人间时世妆 二月十

　　二月十七，天大雪，比隆冬时节的任何一场雪都要大，大学怒纷纷扬扬洒落，没有一点欲停下的趋势。
　　大穆朝堂，也是一片愁云惨淡，柳家这个百年望族一倒，朝堂也为之震动，官员皆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人人自危。加之华州遇百年难遇的大雪，道路阻隔，有奏本云 “华州、朝岐、伊城大雪。华州积雪盈五尺，路隔不通。朝岐自二月初大雪，深尺许，二月十八，一夜间，十数人聚冻死。伊城大寒，洢水结冰，人马皆可行。”
　　定嘉帝朝上面色凝重，俨如寒天冰雪。百官议论纷纷。朝岐、伊城中洢水过，是穆朝的重要水流、航通要道，如今冰封千里，商旅不行，大穆会受到重创。
　　定嘉帝下令开太仓，着户部拨赈灾银十万两，派户部右侍郎楚天霁携带衣物、药材前往三地赈灾，而后又派熟悉三地的颜凌暄领赈灾司衔，带骠骑将军景澈、工部侍郎左清柳、太医院商廖等人二月二十五日前往三地协助赈灾事宜。灾情过后，容易发生暴乱、疫情等，军队也待命。
　　面对这连日大雪，灾情加重的奏章，定嘉帝自责：“定是朕功绩有过失，故而上天降此大灾警醒朕、惩罚朕，朕不是一个好的帝皇，让朕的百姓受苦。”
　　古来君权神授，所有子民，皆是无罪的。如果，“天”以自然灾害的形式降罪于人间，那一定是天子无德，百姓受到牵累了。这时候，天子是弥补过失的唯一责任人，同时，中国传统天神思想不信轮回，所有功罪，都要在当世解决！
　　太后带领众嫔妃女眷入兴国寺，日日素食，时时礼佛，为百姓祈福，为大穆祈福。皇后为支持前朝赈灾事宜，向定嘉帝请旨，后宫除太后外各宫皆缩减一半月例，朝堂上也效法后宫，萧王景相等人也带领百官捐款赈灾。
　　颜凌暄前往三地进行赈灾已然三日，然而情况却不容乐观。三地大雪未停，周边的肆州、长州皆有不同程度的影响，受灾的百姓越来越多，而那救济的物资却已然不够。
　　一些奸商趁此机会，纷纷涨价以求谋取暴利。尤其是三地，素有“大穆粮仓”之称，全国几乎一半的粮食都来自此处。然而由于雪灾，米仓能够用的粮食所剩无几，一些囤积粮食的地主商人趁机涨价，从中谋取暴利，其他临近城镇的布匹、药材亦是如此。
　　那日若央知道雪灾的情形之后，便修书于凌遥宫，让其购进大量的粮食、布匹、药材，亦派人带着物资前往三地。
　　然而天寒地冻，交通阻隔，从外运进救济物资实属困难，最好的办法便是从当地的商人手中得到这些东西，户部又是拨了五万两白银给三地，然而三地人口众多，雪灾加重，想要釜底抽薪，尤为困难。
　　归云城的大雪已然停了，天气放晴，但是依旧是冰天雪地的一片，冰凌雪柱，愁云惨淡。
　　若央已然在御书房外跪了一个多时辰，雪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一丝的暖意，只是愈加寒冷，寒心冻肺，全身已然冰冷麻木。
　　御书房内，白安正在伺候着定嘉帝批阅奏折，时而透过窗子看向跪在雪中的若央，涩涩地道：“陛下，毓宣郡主跪了快两个时辰了，这冰天雪地的，若有得了风寒，太后又要焦虑一场。”
　　“唔……白安，凌儿的奏章怎么说？”定嘉帝揉了揉眉心，面目疲惫，已然两夜未眠，只为着日益加重的灾情。
　　“凌王殿下回禀，请陛下增派太医前去救治灾民。”白安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就是朝岐的人，那里还有自己年迈的父母，不知现在如何了，心中担忧重重涌上。
　　“这大雪未停，灾情扩大，疫病或许会横生，传医正甘德尚。”桌上的热茶已然变凉，却依旧是满满的，似是无意地看了一眼跪在冰天雪地之中的萧若央，道，“让毓宣进来吧。”
　　白安连忙出去将冰天雪地中的若央扶起，但是双脚已然冰冷麻木，起身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宫女连忙搀住，扶进御书房之中。若央看了一眼仍旧在看奏章的定嘉帝，在宫女的搀扶之下，跪下：“毓宣请求陛下让毓宣前往灾区。”
　　定嘉帝眉头紧锁，没有抬头：“你以什么身份请旨？”冷冷的话语，散作飞霜，“女子不得干政，古训你可忘记了？”
　　“毓宣以大穆子民的身份。”若央听到“女子不得干政”的话，一哂笑，豪言：“‘女子不得干政’本就是千年谬论，是那些庸碌之人担心女子超越他们的谬论，陛下不是拘于时务的人，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女子亦可以撑起一片天。”
　　定嘉帝放下奏折，打量着萧若央，似是从来都没有将这个女子看清的感觉，喜怒莫测：“大穆子民的身份不够，你还是回摇光宫吧，若是朕让你去，你父王母妃会担心的。”话语中已经有了一丝回软。
　　定嘉帝本就不会拘于世俗的君皇，他有着前人没有的魄力，“女子不得干政”不过是用来搪塞若央的话语，想让她知难而退。
　　“陛下，若是大穆子民的身份不够，那么萧王府郡主和凌遥宫宫主的身份是否够格了？”若央也不放弃，“若是毓宣能够为一方百姓做一些事，父王母妃会更加高兴。”
　　凌遥宫宫主的身份让定嘉帝一愣，凌遥宫只听命于两人，一个是正统的皇帝，一个就是凌遥宫宫主，若是这事凌遥宫插手，那么或许会事半功倍。这几天政事忙得焦头烂额，怎么就忘记了这一股皇家的势力了呢？
　　“好，朕准奏。”定嘉帝一笑，愁云散去，心中一片清明。
　　“谢陛下，毓宣今日便召集凌遥宫众人前往三地。”若央微微一笑，风华倾城，潋潋秋波，明澈万顷。
　　话刚说完，白安已然带着医正甘德尚进入御书房，白安在定嘉帝的示意之下，连忙扶起若央，让宫女扶着她进入内殿，将暖炉放在若央手中，又让宫女将刚刚从太医院带来的活血化瘀膏涂抹在已然麻木的膝盖上，又用托盘端来一碗滚热的姜汤驱寒。
　　若央的双膝渐渐有了知觉，在粉衣宫女的搀扶之下，缓缓地走出内殿，定嘉帝已然和甘德尚商议完毕，笑着对萧若央道：“毓宣，可好了？”
　　“谢过陛下，毓宣恐怕是第一个进入御书房内殿的女子吧。”调侃的话语，让那寒人的氛围一阵轻松。
　　定嘉帝没有接过萧若央的话，只是对甘德尚道：“甘医正，你和毓宣郡主今日便一起前往灾区，朕会拨给你们三百御林军，唯毓宣郡主是命。”
　　若央甘德尚二人一礼：“遵陛下旨意。”
　　定嘉二十五年二月二十八定嘉帝传旨：毓宣郡主领钦差职，带领太医院医正甘德尚及其余六位太医前往灾区，同时带着衣物、布匹进行赈灾，三百御林军随侍。
　　这一道旨意令前朝哗然，自古女子不得干政，没有料到定嘉帝却给萧若央钦差身份前往三地，这打破了旧习，女子参政自此始，这以后，定嘉二十五年，恩科开设女举人一项，女子可在朝为官。
　　自从若央回王府册封为正一品郡主后，万寿节上上一曲风华，得太后赏赐，入宫陪伴太后一月有余，得两宫和今上赏识喜爱，堪比公主，如今又让若央领钦差衔，给予极大的权力。萧王爷和今上情比亲兄弟，再加上后宫之中的承光夫人系萧氏长女……一桩桩，一件件，都昭示萧氏一族荣宠达到了顶峰。
　　若央一袭蓝衣，白裘裹身，出宫后便带上了面纱，掩住了绝世的容颜，一如那三年的江湖生活一样。
　　远离了皇宫，呼吸着冬末春初有些寒冷的空气，若央却感觉到一阵恣意自在，没有了众多宫里规矩的束缚，就如飞翔的鸟儿一样，自由畅意，天高地广，任我逍遥。
　　萧若央和众人先又归云城乘船顺着洢水而下，到达宁州不过一日光景，再由宁州由陆路入华州。原本从宁州到华州若是快马加鞭只需两天的时间，但是如今管道被雪封住，一些山道更是难以通行，萧若央和众人足足用了四天半的时间才从宁州赶到华州知州府邸。
　　凌遥宫自二月十九日，收到萧若央令旻筠护法带领翾晟、从水牢中放出的翾晔两位堂主运送物资入华州，到达凌遥宫在华州的分堂。
　　华州的灾情比之朝岐和伊城不甚严重，故而这华州知州府邸便是赈灾司所在地。
　　今日雪停，但白雪覆路，深数尺许，车马难过，众人只能下来牵马推车，缓缓前行。
　　若央越接近华州，心中的担忧忐忑越深，传书华州颜凌暄，自己不日到达，却没有受到任何的回信，只有华州知州禀告灾情，问起凌王情况，知州却是避重就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