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林漠漠烟如织》柒弦蓝裳

23、路漫漫其修远兮

　　若央在华州城门口，看着了无人烟的茫茫白雪覆盖的大地，心中一阵凄惶。
　　“郡主，我们进城吧。”甘德尚虽然已经年过六十，但是身强体健，这几日快马加鞭，和众人风餐露宿，令人敬佩。
　　那三百御林军原本是军人编制的，心高气傲，开始一两日，对于听命一个女子，心中自是不服气，阳奉阴违，冷嘲热讽，但是若央不为所动，带领众人急行，过险流，踏冰雪，丝毫没有一丝怨言，马术甚是了得，第三日，众御林军心中暗暗叹服，衷心听命，俯首帖耳，不在话下。
　　“嗯。甘太医，你老可还受得了？”若央关切地看着棕色骏马之上的年老的太医，心中亦是佩服。
　　郡主，老臣没事，想当年老臣年轻的时候，闯荡江湖，悬壶济世，身子骨强健着呢。”甘德尚慈祥一笑，捋着长长的白须，面目慈善。
　　这时，一队人马由城内走出，一个身穿五品文官官服的男子带队走出，看到若央，白裘窈窕，面纱掩面，喊道：“姑娘可是毓宣郡主？朝廷钦差？”
　　“我就是。”若央下马，朝男子一拱手，道：“大人可是华州知州许大人？”
　　男子立刻下马，跪下，朝若央叩首：“微臣正是华州知州许隆盛，微臣叩见郡主。”
　　若央伸手一虚扶：“大人不必多礼，我们还是先去赈灾司吧。”若央上马，在许隆盛的带领之下，众人穿过皑皑白雪，不一会儿即到达知州府邸，华州各官员皆在府邸门口等候，待萧若央下马，纷纷行礼。
　　若央审视了众人一眼，让众人起身，便踏入知州府。知州府掩在一片白雪之中，进门之后，本是几竿翠竹，在大雪中却是东倒西歪，让园子多了几分潦倒之意。
　　许隆盛引着若央等人进入会客厅，工部侍郎已然等候在侧，见到若央，一礼，若央挥手免礼，坐在上座之后，便有几个绿衣侍女奉上香茶。
　　会客厅古朴典雅，名家字画挂在墙壁之上，几个檀木架上放着古朴的青瓷花瓶，虽然不甚名贵，但却是雅丽清致，座位一侧，几株梅花插在花瓶之中，格外娇媚。
　　若央无心喝茶，看了一眼厅中的百官，却没有看到那一个清冷的身影，心中不由得一阵失落，问道：“凌王殿下呢？”
　　“回禀郡主。”许隆盛心有戚戚，毓宣郡主尚未用茶，怕是不合意，“凌王殿下和景将军两日便前去朝岐和伊城了。”
　　萧若央心中失落之感不由加强，“可是朝岐和伊城灾情加重？”
　　“是。”连日的赈灾让许隆盛有些疲惫，但是仍旧打起精神回答若央。
　　“许大人，你即刻准备，我立即前去朝岐。”听到雪灾加重，萧若央心中却涌上冰凉的潮水，有着不好的预感，“甘太医，你们现在华州，为这里的伤员诊治，这里就先交给你和工部侍郎江大人了。
　　“郡主，那里太危险了，郡主不宜冒险。”许隆盛一急，郡主一个柔弱女子独行，担心凶多吉少，但是对上若央坚定的目光，改口， “若是郡主要去朝岐，不如明早再去吧，今晚先休息一晚也好。”
　　“我现在就去。”若央也不理会许隆盛的话，留下一声“各司其职”，便策马而去，留给众人一个清丽决绝的背影。
　　寒风冽冽，雨雪飘飘，马声嘶嘶，哒哒的马蹄声在空寂的雪夜之中格外的清脆，若央一人骑马行在由华州通往朝岐的官道之上，雪深数尺，马蹄难行，如今已然三月初，但是却没有一丝春的讯息，冰冷彻骨，麻木人心。
　　马蹄陷在大雪之中，寸步难行。萧若央下马，牵着马缰，一步步地前往朝岐，在尚未到达华州的时候，她便将食物和水平备在马上的包袱之中，以备不时之需。
　　若央刚刚用过了些许干粮和水，饥饿感自是不再，但是却感觉到一阵阵疲倦之意，不由得蹙眉。
　　茫茫大雪之中，了无人烟，此处离朝岐大概还有二三十里路，最困难的是还要哦翻过一座山。然而这大雪之中，马自是不能骑了，徒步踏雪而去，恐怕得四五个时辰不定，若央苦笑。
　　忽而，远处白雪中一个黑衣人牵马前行而来，深一脚浅一脚，缓缓前行，虽然看不清是谁，但是那一种熟悉的感觉让若央肯定那人是自己认识的人。
　　若央也牵马艰难地朝那个黑衣人而去，隔着数丈，若央见到了那一个快半年未见的人，北堂主翾晔，若央仿佛在漂流中抓住了一棵浮木一半，有些喜极而泣。
　　翾晔依旧是一身黑衣，亘古不变，若央曾经问过他为何只喜欢黑色，而不是其他颜色的衣服，或许换上其他颜色的衣服，又是另一番俊朗神秀，翾晔每一次都是笑着道，黑色适于隐藏，方便完成任务，若央笑笑，不置可否。
　　若央牵马站在雪地中，翾晔放下手中的缰绳，走到若央前几尺，单膝跪地，话语温润清爽：“翾晔叩见宫主。”
　　若央伸手虚扶翾晔，道：“晔堂主来的真是时候，现在我们就前往朝岐。”
　　“遵宫主令。”波澜不惊的话语，翾晔对若央一向惟命是从，从不问为什么，只是一直陪在她的身边，无论坦途或是险路，这样的守护让若央一直铭刻心中。
　　若央看着身侧的翾晔，含笑的目光如旧，心中一阵悸动，那对视的剪剪双眸，盈盈波光之中，一切都不用问，他不用问她为何到朝岐，她也不用问她为何而来。
　　翾晔从若央手中拿过缰绳，牵着定嘉帝赐给若央的汗血宝马揽月，上前，一手也将自己的宝马牵着，和若央并肩深深浅浅地踏雪而行。
　　踏着白雪，两人依然行走出了三个时辰，却只赶了二十余里路，不过翻过前面的丰山，便到达朝岐境内。
　　路上，若央问翾晔朝岐及伊城的情况，翾晔蹙眉，眼中尽是悲天悯人的目光。
　　朝岐被大雪覆盖，大雪至今已然十余日却仍旧没有停住的趋势，冻死者已然达百余人，房屋倒塌无数，凌王及骠骑将军景澈运送物资到朝岐，灾情扩大，运送的物资仅仅够维持几日，而粮价等一直持高不下，这却不能靠军队刑法来解决，凌遥宫中的物资也快用尽。
　　若央心事重重，一路无语，心想着如何解决粮食及布匹的问题。
　　丰山多松树，在大雪的掩盖之下，却愈发青翠如春，翾晔不由得赞叹松树强劲的生命力，有感，唱起了汉乐府的名歌《扶松歌》，浑厚的歌声飞扬。
　　南山石嵬嵬，松柏何离离。上枝拂青云，中心十数围。
　　洛阳发中梁，松树窃自悲。斧锯截是松，松树东西摧。
　　特作四轮车，载至洛阳宫。观者莫不叹，问是何山材。
　　谁能刻镂此？公输与鲁班。被之用丹漆，薰用苏合香。
　　本自南山松，今为宫殿梁。
　　若央从未听翾晔唱过歌，此刻静静听着歌声，仿佛看见那一个黑衣男子，有着松树的傲骨，松树的不屈，松树的坚韧，大雪之中，依旧苍翠欲滴，须知傲雪凌霜质，不是繁华队里身，亦是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欲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
　　“宫主，我们上山吧。”翾晔将两匹马的缰绳绑在一起，一手牵着缰绳，一手却是伸到若央面前，若央顿了顿，将纤纤细手放在翾晔温暖的大掌之中，翾晔握紧，若央感觉到一阵被保护的温馨。
　　两人徒步上山，翾晔一手牵着马缰，一手拉着若央，那无边的黑色和白雪形成鲜明的对比，更加风神俊秀。
　　白雪皑皑，寒气逼人，但是那温暖的手掌却让若央感到融融暖意。两人一路无语，都是极其安静的人，让在空阔寂寥的雪地多了几分寂宁。
　　穿过了白茫茫的雪山，穿过依旧青翠欲滴的松林，停在了半山腰间，转身一望身后似是白锦的雪瀑，两人相视一笑，江湖一笑泯恩仇，所有的一切都消融在这茫茫大雪之中，继续前行，攀登雪山，攀过去，就是朝岐。
　　突然，丰山震动了一下，两人身体不稳，摇摇欲坠，若央连忙抓住一侧的松树，稳住了身体，心中突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眼前，是什么从山顶上滑落，如同瀑布一般壮阔宏大；耳畔，是什么从身侧的人口中喊出，温润如许的声音满是焦急；脚下，又是什么摇摇晃晃，想要抖落无尽的恩怨情仇。
　　雪崩！两个字突然涌上脑海，待回神了，那人已经拉着她横穿山脉，躲过那如同瀑布滑落掩埋世间的一切的大雪。
　　在积雪的冲击之下，松树一棵棵地倒下，淹没在了白雪之中，身后是呼呼的声响，震鸣声不绝于耳，若央连忙跟上翾晔的脚步，此时，自己的武功却怎么也施展不出来，只能靠着翾晔的力量奔跑。
　　嘶鸣之声，雪崩之声，心跳声，脚步声，声声交错，纵横在了丰山之上，若央心中涌上一阵悲凉，难道自己和翾晔就要葬生在这里吗？自己还能见到那一个让她熟悉，让她心安的清冷俊影吗？
　　连日来疾行的疲惫与今日的心惊让若央心中一阵疲倦感如潮水般涌上，头脑昏昏沉沉，在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前，她突然想起临走前，颜澜暄焦急的眼神与声声叮嘱：“你一定要和六哥平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