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林漠漠烟如织》柒弦蓝裳

19、只缘身在此山中 幽暗的烛

　　幽暗的烛火在风中摇曳，时而有滴水声沿着石壁而下，牢狱之中，老鼠“吱吱——”声响不绝于耳。
　　干草之上，一黑衣男子端立而坐，衣裳破损，尘垢污面，原本丰神俊逸中满是掩饰不住的狼狈。他坐在这里不动已然有着数个时辰，嘴角寒芒凛冽，摄人心魄。双手双脚皆是用镣铐拴住。牢房之外，银缨熠熠，自是凌王手下的凌天翼把守。
　　颜凌暄一身青衣，站在天牢门口，与这清冷的夜色融为一体，不知是冬日夜色凝寒，还是颜凌暄自身的清冷，给这原本幽寂的天牢更是增加了几分孤寂，但是孤寂之中却是仍旧有着王者霸气。
　　凌天翼早已习惯了主上的清冷，但是这给天牢中的黑衣男子无形之中多了几分压抑，那始终低着的头终是抬了起来，与颜凌暄对视。
　　两人静静地不说话，天牢显得更加的幽静，平添了几分诡异。
　　终是定力不够，黑衣男子突然吼道：“颜凌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听到这话，颜凌暄紧抿着的嘴角突然溢出一丝淡漠的微笑。
　　“柳君昱，你终是开口了。”淡淡的话语，正如他全身那清冷的气质。
　　“你知道我是谁？”黑衣男子那原本波澜不惊的眼眸终是崩溃，出现一阵黯然之色，突然自嘲地笑道，“恐怕这世间记得柳君昱的人已经快没了。”
　　“德妃的弟弟，一直以胞弟柳君昊的身份活着。”颜凌暄似乎漫步闲庭，赏月观花般淡闲优雅。
　　柳君昱突然嘴角浮现出一丝了然的笑意：“恐怕那次在双鸳池你就盯上我了吧。”
　　“殷州。颜凌暄淡淡说道，一直以来的清冷默然根深蒂固地存在，“武林英雄会上，长宜郡主身后的人，悲溯香。”
　　柳君昱嘴角微抿，细细思量：“悲溯香，江湖上失传的追踪秘方，无色无味，但是可被专门训练的暗人追踪而不觉。”对上颜凌暄淡漠的眼神，纵声大笑,”我是不是该承蒙凌王爷看得起，用上了这失传的方子。”
　　“既然用在你身上，何谈‘失传’？”颜凌暄淡漠如水，似乎一切在他的眼里都是寻常。
　　“那么元宵节的一切都在你的预料之中 ？”柳君昱一直盯着颜凌暄默然的眼神，似乎被眼中的淡漠压得喘不过气来，终是别开眼睛。”
　　颜凌暄波澜不惊地叙述着：“四年前，落红庄在华州为非作歹，凌遥宫灭了落红庄，落红庄少庄主柳君昱逃脱，三年前，于殷州杀害胞弟柳君昊，给昭明郡主下了噬心蛊，借昭明郡主之手给凌遥宫宫主下了‘冰清’，而后回到归云，以柳君昊之名生活，不想一场武林英雄会，却得知凌遥宫宫主仍旧活着，途中刺杀多次却被凌遥宫宫人挡住未果，那一次双鸳池上欲趁机刺杀，却被本王拦住。故而策划了这一次元宵节的刺杀。” 一切都是那么的清楚，似乎柳君昱的整个人生都被颜凌暄掌握。
　　“得知元宵节凌遥宫宫主受凌王之邀定会到流岚轩，那时人多杂乱，凌遥宫宫主也不会在众人面前暴露武功，一切似乎都是那么的顺其自然，但是却不料一切都在凌王的算计之中。”柳君昱自嘲地笑道，话语中满是悲哀落寞，如夜深天寒中落下的孤叶，“凌王如此城府能力，世人难及，可惜众人都被‘战神’之名迷惑，不知凌王武可安邦，文可治国。”
　　颜凌暄不理会柳君昱话语中的悲凉，转身，只是落下了一句话：“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动她。”一抹俊逸漠然的背影渗入黑夜之中，身后的悲凉的笑声震天，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龙诞香缭绕在锦绣宫殿之内，墨香氤氲，萧若央端坐在案前，手中正在笔走游龙，模仿着徐老夫子的楷书，不似当世大家徐继的冷硬偏执，亦不似普通闺阁女子的婉约清丽，凝秀隽永之中自是有着一种浩然正气，书写完晋朝王羲之的《兰亭集序》，萧若央淡淡地勾勒了一个“妤”字。
　　正月十五元宵节后，若央应召入摇光宫陪伴太后，翾昭则由旻筠护法带回凌遥宫疗伤，如今入宫也有半月有余。
　　那一夜的刺杀被凌王的凌天翼制止，罪魁祸首也被抓住，若央相信颜凌暄，也没有插手此事。而后天牢中传出主谋柳君昊在牢中畏罪自杀，其后留书道明因柳府妒忌萧府权势，朝堂中萧王挡住柳尚书权势，后宫中承光夫人位高德妃，故而计划毁掉萧王府，第一步便是从刺杀萧王爷的唯一嫡女开始。
　　朝堂之上，定嘉帝大怒，令刑部彻查此事，不料在抄家过程中却是搜出了柳府与南疆叛贼来往的书信，意欲取而代之，定嘉帝命株连九族。不过半月时间，一个豪门大族便毁于一旦。柳府一事牵连数百人，一夕之间，天家民间都惶惶。
　　“郡主，昭堂主在晟堂主的医治下已然痊愈。”一身粉色宫装的齐湘侍立在一旁，打量着眼前俊秀婉约的蓝衫女子，她与翾昭交好，翾昭被刺伤，卧病在床半月之久，她自是气愤这个刺杀之人，“但是奴婢还是不太明白其中的缘由。”
　　“齐湘，你说呢？”若央淡淡道，又让陆墨铺纸研磨，准备开始书写米芾的《蜀素帖》。
　　《蜀素帖》中有诗八首，萧若央最爱《吴江垂虹亭作》与《和林公岘山之作》两首，百练不厌。此贴用笔多变，正侧藏露，长短粗细，体态万千，充分体现了米芾“刷字”的独特风格。结字也俯仰斜正，变化极大并以欹侧为主，表现了动态的美感。
　　“还请郡主解惑？”齐湘将宣纸抚平，陆墨研磨，伺候若央书写。
　　若央下笔纵横挥洒，洞达跳宕，方圆兼备，刚柔相济，藏锋处微露锋芒，露锋处亦显含蓄，垂露收笔处戛然而止，似快刀斫削，悬针收笔处有正有侧，或曲或直；提按分明，牵丝劲挺；亦浓亦纤，无乖无戾，亦中亦侧，不燥不润，自是与真迹无二。
　　“蜀缣织素鸟丝界，米颠书迈欧虞派。出入魏晋酝天真，风樯阵马绝痛快。”看着萧若央笔走游龙，深谙书法的陆墨感慨。而后，若央一边观赏着自己的所仿，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此柳君昊非彼柳君昊，乃落红庄少庄主柳君昱。”
　　“那么郡主的意思是？”易染百思不得其解，若央将狼毫搁在笔架上，齐湘连忙将宣纸收好，令人送去玉墨斋装裱。
　　“妹妹。”一直沉默不言的陆墨突然轻笑开口，“我知道其中的缘由。”
　　“姐姐，你快告诉姐姐？”齐湘立刻看向陆墨，眼中有着万千不解。
　　“我若是告诉妹妹这事情的原委，妹妹许诺我什么呢？”陆墨轻笑，虽是不及萧若央的万千风华，但是却有着一副钟灵毓秀的清丽之气，令人心生仰慕。
　　齐湘有些为难，郡主从不厚此薄彼，自己有的陆墨有，陆墨有的自己亦是有，但是突然掩口轻笑，看向正在桌侧悠闲品茶的萧若央，眼睛一转：“姐姐，妹妹定会求郡主给你指一如意郎君，何如？”说完便是一躲。
　　陆墨双额绯红，追着易染，步履轻盈，步步生莲，红着脸对若央道：“郡主，你看，奴婢好心好意地告诉她事情，没想到她贫嘴，捉弄奴婢，郡主可得给奴婢做主。”
　　“好好，本郡主就给你做主，给你指一好夫婿，怎么样？”若央看着两个女子嬉笑，面额之上笑意盈盈。
　　萧若央的话语刚说完，陆墨的原本绯红的脸更是通红，娇嗔地看了一眼萧若央：“郡主也打趣奴婢。”齐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是在萧若央的一句“易染也不会落下”的话语中通红了脸，换得陆墨的哈哈大笑。
　　“郡主，别拿奴婢取笑了。”齐湘、陆墨朝萧若央盈盈施礼，道。
　　萧若央摆了摆手二人起身。陆墨道：“凌旻阁查到柳尚书背着正妻在外娶了一名女子，产下一对双胞胎，取名柳君昱、柳君昊，那名女子要柳尚书给她一个名分，但是那个时候德妃入宫被封为贵人，柳尚书碍于德妃的面不能停妻另娶，那女子爱而生怨，带着大儿子柳君昱出走，留下柳君昊给柳尚书，柳尚书带着柳君昊回府将其寄养在正夫人名下。没想到那女子竟然是华州庄主的小女儿，十三年后，柳君昱得知自己的身世，杀了庄主的儿孙，成为了少庄主。四年前，凌遥宫灭了落红庄，柳君昱逃脱，故而报复凌遥宫和柳府便是他的计划。”说完，叹息一声，眼眸中满是愁绪。
　　齐湘听完也是叹息一回：“没想到柳尚书的多情却是葬送了整个家族。”清愁盈盈，“真是一入侯门深似海。”
　　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侯门深深，权势、财富，永远满足不了人们贪婪的欲望，竞相争取，不顾结发情，不管骨肉义，弱肉强食，自是此理。自己身在王府，天生注定的皇家人，而今，深处内宫，这里的明争暗斗比官宦之家愈甚，若央对自己将来有了一丝迷惘。
　　正在思索之间，一个粉衣宫女进入若央所住的漪澜阁，施了一礼，道：“郡主，太后请郡主去东侧殿。”
　　漪澜阁离摇光宫东侧殿很近，若央让齐湘陆墨二人给自己整理了一下发髻衣服，便随宫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