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林漠漠烟如织》柒弦蓝裳

16、回首向来萧瑟处 正月里的

　　正月里的归云，白雪覆地，银装素裹，粉妆玉砌，而正值过年时，帝都一片喜庆的红色，白色与红色相得益彰，更添人烟繁华。
　　晏景乘母亲的銮驾出宫，只说华瑶长公主回府，内侍也不多盘查。一出西侧的宇和门，景晏便下了銮驾，朝醉轩而去。
　　熟悉的路，已然数不清自己走了多少回，若央不在归云的那九年，自己时常去醉轩，或是一个人独坐，亦或是和哥哥景澈同去，虽然不说什么，但自己心里清楚那是在缅怀儿时和若央的点点滴滴，虽然那时年幼，很多的事却无法随时光而去，而是如刀镌刻下般清晰难忘。
　　景晏也没有带微月，独自拐了几条街就到了醉轩，时间晚了，醉轩中那原本的几人也走了，但是亮黄的灯光，温暖的火炉，还有那支额的清妍的佳人以及桌上未动的两个酒杯。踏入醉轩的景晏嘴角噙着温暖的笑意。
　　走到桌前，景晏轻轻地唤了一声：“若央。”若央抬眸，对上了清净明澈的眼眸，心中一阵震动。
　　若央一袭白裘，火炉的温暖之下，平日如羽化登仙般出尘仙子般的容颜上添了几分人烟，声音美妙宛若黄鹂：“晏儿。”
　　一声轻唤，让景晏眼角有些湿润，坐到若央的对面，道：“若央，三年你都没有这样叫过我了。”将手心摊开，一对一模一样的碧玉簪躺在景晏的手掌之中，景晏将其中的一支拿给若央，若央接过，点头，细细地看着景晏姣好柔和的容颜，想要说什么。
　　景晏止住若央要说出口的话，笑道：“若央，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将手中的剩下的那一枚碧玉簪插到发髻中，“让我来说吧。”景晏的眼中却是盈满万千璀璨的星辰，光芒盖过明月的光华，“梁王，我之前见过，与其他日联姻不了解的世家公子，还不如远去西元，寻一番另外的天地。”
　　景晏温润的笑意不减，神采奕奕的目光紧紧盯着若央：“梁王，就是溯音崖上救我的那个人。”
　　若央拿起酒壶在酒杯中倒了两杯酒，原本温热的醉芳菲已经凉了，若央也不管不顾，饮了一口酒，道：“你和亲梁王，那柳君昊呢？”
　　景晏却是迷惑地看着若央。
　　若央叹了口气，讲述三年前那件隐没在心底，三年时时是自己梦靥的事。
　　殷州城外风景秀丽的溯音崖，梧桐深黄，风吹过，落叶满山，金黄一片，似金子一般，金黄之中，依旧有着青翠松柏，层林尽染，漫江碧透，万类霜天竞自由。
　　若央一袭白衣，风吹翩翩，如羽化登仙般，出尘仙子，望着市肆繁华的南郡陪都殷州城，碧水绕城，小舟轻摇，静谧的水乡，心中安宁。
　　若央随手捡起一片如手掌的梧桐树叶，在鼻尖嗅了嗅，有着一股清香，带着大自然最清新的气息，又在路旁的草丛中采了几朵菊黄的菊花编织成一束花环，绿中带黄，黄中缀绿，成为这深秋之中的一种亲密。若央将花环待在自己的头上，更是添了几分妩媚柔情。
　　“若央。”身后一声轻呼，婉转又如夜莺。
　　若央回头，景晏一袭紫衣，娉婷袅袅，清雅之中，带着一缕清愁。
　　一白一紫，烈烈秋风之中，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若央伸手拉住景晏的白皙的纤手，深秋之中，有些微凉，有些着急：“晏儿，这几日如何了？”
　　“若央，没有什么。”淡淡的话语，带着秋霜寒雾的朦胧凄伤，不愿坦诚提及。
　　若央不再追问，只是紧紧地握着景晏的手，在深秋之中，给予景晏一丝丝温暖。
　　“若央。”泪水不住地滴落，清愁缕缕，盈泪滴滴，抱住了若央，倚在若央的肩头，寻找着茫茫大海之中的礁岛，寻找着这一时刻的依靠。
　　山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带着冬日即将来临的讯息，带着伤心之人的清愁，四处飘散，似乎是只有来路，没有归途，前途漫漫，没有欣喜的韵味，只有无尽的感伤，只有传世的酸涩。
　　山风冽冽，却是夹杂是箭镞穿云破风的声音，清脆有劲，朝二人而来，若央拉着景晏躲过箭镞，却不料又是几支锋利的羽箭朝二人射来。
　　景晏的武功仅为防身用，若央正欲带着景晏突出羽箭重围，一用力，却发觉内力仿佛被什么给止住，无法运发出来，眼看羽箭就要落在二人身侧，景晏转身拉着若央欲往后退，一步不慎，没有站稳便朝崖下落下。
　　若央伸手想要抓住崖上的树木或是石头稳住下落的趋势，悬崖上却是陡峭无物，石头亦是尖锐锋利，手无法抓住，更何况是承载两个人的重量。
　　溯音崖下是一条穿山而过的河流，河水湍急，流向何方却是不知，河流一岸是湿润的草地，若央知道若是跌落在草地软泥上并不会有多少伤害，而河水有所深，流向何方却不得而知。二人在快落向河中的时候，若央使出所有力气，将景晏往软泥上抛出，而自己却是力气用尽跌落在河流之中。
　　河水湍急如箭，若央沉沉浮浮间，只觉得浑身刺骨的冰凉，一阵痛彻心扉的苦楚涌来，若央缓缓地闭上双眼，当再次醒来，自己已然到了一片河岸上，或许是被湍急的河水冲到岸边的。若央忍着痛，一手支地，缓缓起身。
　　夜色四合，圆月挂在天空，光华盖满天空，周围的星星失色。
　　若央记起自己是傍晚时候遭人暗算跌落山崖，如今已然月上中天，也不知道景晏怎么样了，心中甚是担忧。沿着河流而上，若央一步步艰难地走着，月亮也渐渐隐没在云层中，虽然是深秋，但是温暖的殷州，草木依旧葳蕤，河流旁的草木异常繁茂，愈走愈深，渐渐掩没了若央。
　　不知艰难地向上走了多久，若央听到草木中隐隐传来陌生的说话声，若央掩藏在草木中，轻轻拨开繁密高长的草丛，看到几个黑衣人，一袭紫衣的景晏安然无恙地站在黑衣人的对面，若央安心地舒了一口气，不想景晏一句话却石破天惊地让若央怔住。
　　“我已经将‘冰清’放在了她吃的千层如意糕里。”景晏冷冷的话语穿破草丛，让若央心中一凉，“冰清”，她请子潇长老说过，一种无色无味的化功散，遇水则变成毒，痛彻骨髓，纯澈的名字，却是害人的东西。
　　几个黑衣人得意地轻笑，其中一个一挥手，将一个捆绑着的人拉上来，透过朦胧的月光，若央隐隐看清是柳君昊，一身白衣已然血迹满衫，嘴角亦是残留着鲜血。
　　景晏冰冷的话语中满含着急：“君昊哥哥。”
　　刚才挥手带上柳君昊的人道：“昭明郡主，那个女子的真实身份是什么？”黑衣人更加得意的笑，笑声渐大，惊起河岸上的鸟雀，厉声道：“我们要你说。”
　　“她是凌遥宫宫主。”景晏话语无奈，望着满身血迹的柳君昊，满是焦急。
　　若央已然没有任何力气继续听几人说什么了，眼前越来越黑，胸中的疼痛也愈来愈甚，最后栽倒在草地中。
　　当若央再次睁开眼睛来，在一辆窄小的马车里，马车摇摇晃晃，若央感觉满身酸疼，但是胸中那一股痛彻心扉的苦楚已经散去，正试着运功，马车帘子外传来一个浑厚有力的声音：“如果你不想失去武功，就别动内力。”若央一惊，掀开帘子，一位青衣长者驾着马车在官道上行走。
　　那人正是沈无尘，恰巧路过溯音崖，救下了昏迷在草地中的若央，为若央解了毒，带着若央朝自己居住的雨渡山而去，而后若央在雨渡山呆了一段时间，沈无尘帮若央调理身子，指点武功，待身体完全恢复后，辞别沈无尘，回凌遥宫将事务托付给子詹子潇二位长老，以萧妤之名行走江湖至如今。
　　这期间，她也打探过景晏的消息，而传来的消息却是景晏在士族女子中名声更甚，官宦间如鱼得水。若央三年不见景晏，直至那次武林英雄回后回归云巧遇景晏。
　　景晏也端起另外一杯酒，饮下：“我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当我醒来时，被梁王所救，梁王说，我中了一种苗疆的名叫‘噬心蛊’的蛊毒，而后他给我疗伤，我伤好后他就不辞而别，而我也回了归云，当我再去找你时，凌遥宫传来消息你已然出了宫一人行走江湖。”景晏眼中疑惑更甚，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这是梁王当初留下的。”
　　若央猛地站起，打翻了一杯佳酿醉芳菲，眼中满是不相信的神色：“‘噬心蛊’，难怪我那个时候觉得你的话语很奇怪，但是又说不出其中因由。‘噬心蛊’，母蛊和子蛊下在两个人身上，母蛊在下蛊者身上，被子蛊所下之人会变成母蛊的傀儡，被下蛊者思想控制，解蛊后不记得当时发生的事。当时你满眼愁绪，而后我看到柳君昊被抓，后来想你定是因为柳君昊被抓的事而不得不下毒出卖我。”
　　“我记得当时我很忧心，我得到消息说柳君昊瞒着宁国公从商，皇上有令为官者不得从商担心官商勾结危害社稷，当时正值柳德妃由嫔升为妃，这事更是不能让皇上知道，宁国公知道后将柳君昊打了板子关了禁闭。”景晏思绪回到三年前，一字不漏地告之，“你也知道我小时候的玩伴中柳君昊对我很好，我知道此事后定然忧虑。”
　　若央细细回想，也发现了其中的端倪：“那既然柳君昊被关了禁闭，那他又怎么会出现在那几个黑衣人的手中？”
　　“现在我也在疑惑。”景晏蹙眉，“记得我回了归云之后，听说柳君昊已然被宁国公解了禁，而后参加科举进了翰林院，如今在官场虽然只是一个五品官，但是却如鱼得水，十分享受。而后我们就疏远了。”
　　二人回想三年前的事，不想却是因为有心人的有意安排，因为误会，两人身后的情谊堪堪错过了三年，而如今，景晏在大穆仅有一年时间，二人心中满是苦涩。
　　“看来，我们得好好地查一查当年的事了。”若央伸手拉着景晏有些微凉的手，苦笑，“晏儿，对不起，因为误会，我俩错过了三年。”
　　景晏依旧是温润的笑意，融化若央眼中的坚冰，点头——我懂！
　　若央轻轻一笑，回以点头——谢谢！
　　温热的火炉，两人重修于好的情谊，让这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不再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