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林漠漠烟如织》柒弦蓝裳

15、爱到深处无怨尤 淑宜宫外

　　淑宜宫外，冰雕玉琢、银装素裹的白雪中一个朱红的女子走来，身后的粉衣婢女撑伞挡住纷纷而落的白雪，面含清愁，但是朱红的女子却是眼眸似水，眼波流转，微微含笑，似要催开白雪中的万千梅花竞相争艳。
　　“昭明郡主到——”侍立在淑宜宫外的内侍连忙唱喏，粉衣婢女为微云收伞，抖落一伞的雪花，景晏站在屋檐下，转身，看了一眼外面的白雪世界，突然想起了黄庭坚的那一首咏雪诗——
　　连空春雪明如洗，忽忆江清水见沙。夜听疏疏还密密，晓看整整复斜斜。
　　风回共作婆娑舞，天巧能开顷刻花。正使尽情寒至骨，不妨桃李用年华 。
　　景晏头也不回地进入了淑宜宫。
　　殿内众人听到内侍的传禀声，不由得窃窃私语，齐靖珏眼中染上一丝快意。
　　众人看着景晏袅袅婷婷地进入淑宜宫，和齐靖珏并肩而立，缓缓行礼，温润的声音仿佛能够融化宫外的白雪，化作柔柔春水：“昭明参见皇上、几位殿下。”
　　定嘉帝皱了皱眉：“昭明，你不在摇光宫陪太后，怎生到这里来了？”
　　景晏面容依旧含着淡笑：“昭明闻梁王殿下在这淑宜宫中选和亲王妃，故而来参选。”
　　定嘉帝蹙眉：“你母亲舍不得你远嫁，早已免了你的参选，还不快回去摇光宫。”示意内监总管白安去拉景晏。
　　白安正要去拉景晏回摇光宫，景晏闪身躲过了白安伸过来的手，跪下：“皇上，如今我大穆和大元结盟，正是需要巩固双方关系的时候。我的外祖母是大穆的皇太后，我的皇伯父是大穆的开国皇帝，我的父亲是开国功臣，如今的百官之首，我的母亲是大长公主，我的哥哥固守边疆，为国效力。我这样的身份，更应该为大穆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家国万里，昭明不怕，天下太平，昭明期许。”豪气盈胸，巾帼不让须眉，“昭明愿意担起自己的责任，为皇上分忧，巩固穆元之盟，舍小家，为大家。”
　　一番话石破天惊震撼了大殿中的众人，定嘉帝思索了一会，依旧道：“昭明，这和亲不是你的责任，也不用你担起。”
　　“皇上，我是大穆人，更何况是大穆皇室的郡主，能够为大穆效力，这就是我的责任。”景晏含笑，齐靖珏在景晏的笑容之中仿佛看到雪融冰消，春水柔柔，春暖花开，万物争妍。
　　定嘉帝听完，“啪啪啪——”地鼓掌，难得景晏如此深明大义，皇家风范尽显无疑。
　　齐靖珏趁机跪下，话语恭谨：“小王向大穆求娶昭明郡主为妻，今生今世，绝不离弃。”和景晏并肩跪下，向定嘉帝叩首，好一对璧人。
　　大殿中突然寂静了，似乎都沉寂在方才景晏与齐靖珏的话语中，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定嘉帝沉思了一会，似有松动，颜凌暄也道：“父皇，昭明表妹如此深明大义，愿意远赴他国和亲，父皇何不成全了她的大义。何况梁王对表妹情深不悔，才子佳人，也不失为一段佳话，皇祖母和姑姑也能放心。”
　　齐靖珏给了颜凌暄一个感激的眼神，但是颜凌暄依旧淡淡的，如古井般的眼眸波澜不惊。
　　定嘉帝看着大殿之中跪着的一对璧人，被景晏与齐靖珏的话语震撼与感动，思量了一炷香时间，点头，道：“昭明深明大义，梁王情深无怨，朕感动，震撼。梁王、昭明，朕今日晋封昭明为昭明公主，赐婚你二人，愿你俩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西元权势逼天的梁王齐靖珏眼角突然留下激动的泪水，和景晏双双拜下：“谢皇上赐婚。”
　　定嘉帝望着一对璧人，心中喜忧参半，道：“梁王，朕希望昭明公主能一年后再去大元成婚，一年时间，让她承欢父母膝下，他日也能随时回我大穆，以解乡思。”
　　齐靖珏点头称是，扶着景晏起身，而后道，“明年此时，小王愿用顺州、云州、余州三州九城为聘迎娶昭明公主。”
　　大殿中的人又是一惊，连定嘉帝也震惊了。顺州、云州、余州于穆元接壤处，临近内海，土地肥沃，气候宜人，是大齐富庶之地，没想到景晏和亲，梁王竟下此厚礼为聘，可见，齐靖珏对景晏的情已然刻骨铭心，深入骨髓了。
　　定嘉帝点头，让二人落座，又朝殿中众佳丽道：“各位小姐今日愿为大穆而来应诏和亲，今赐婚梁王和昭明公主，各位小姐亦是深明大义之人，朕赐各位留宴宫中，可赏御花园景，出宫后各赏玉镯一只。”
　　众佳丽俯身行礼谢过定嘉帝，在宫娥引领之下，去往御花园中赏雪景，而后回淑宜宫偏殿用宴。
　　梁王选和亲王妃以齐靖珏和景晏赐婚告一段落。
　　当后世史书记载此事时，都道最大的赢家是定嘉帝，不仅得了元国富庶的三州九城，也收买了选秀的四品以上官员的心。
　　但是翻看穆朝史书的齐靖珏却是轻笑，拉着景晏的纤纤细手，柔声道：“我才是最大的赢家，此生有你，高处不胜寒的孤独才有人来温暖，共风雨，戏红尘，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若央在逸宁居中百愁莫展，方听到易染传来消息说齐靖珏向定嘉帝求娶景晏，对景晏一向淡漠的她，心中却是难耐，然而自己未得宣召不得入宫，只能派了易染去宫门打探消息。
　　易染行色匆匆，未禀告便入了逸宁居，面色焦急：“郡主。”
　　“怎么说？”若央转身，拉住易染，目含轻愁，蹙眉。
　　“郡主，奴婢听宫里的公公说，原本皇上不同意梁王的请旨，但是没想到昭明郡主却去了淑宜宫请皇上下旨，皇上思量了好一会，才给二人赐婚，婚期定在明年。”易染话不停歇地将在宫门口打听来的消息一字不差地告诉若央，“皇上将昭明郡主晋封为公主，梁王以余州、顺州、云州三州九城为聘礼。”
　　若央却是没有听到后面的三州九城为聘的话，一直停留在景晏主动请旨的事，细细回想，愁绪盈胸。
　　若央起身从妆奁的暗层中取出一枚通体碧绿的簪子，放在易染手中，道：“易染，你将这枚簪子想办法交给昭明郡主，今晚我在醉轩等她。”
　　易染接过簪子，行了一礼，便出了逸宁居。手中紧紧握着那一枚碧玉簪，心中恍然，自己也曾在昭明公主的发间看见过一样的簪子。
　　雪愈来愈小，最后只有细细碎碎的几朵雪花在空中曼舞，然，归云城中早已白雪皑皑，红梅暗香。
　　易染在北门奉天找到一个熟识的宫娥，将碧玉簪和一点碎银交到宫娥的手中，告知了若央的话。
　　淑宜宫中定嘉帝晋封景晏为公主，赐婚元国梁王，并将宫中的一处叫宁华斋的宫室给景晏于宫中住所，就在摇光宫后。
　　当晚，定嘉帝赐宴淑宜宫，主角自然是景晏和齐靖珏，而白日里参与选妃的三十余名士族女子亦在延邀之列。若央并未参加，让易染通传之后，她便独自一人冒雪去了醉轩等待。
　　大雪刚过，街上的行人甚少，醉轩里依旧只有三三两两的人。小二依旧是之前的那个，一看到若央，便殷勤地上前来行礼：“参见萧姑娘，姑娘可还要醉芳菲？”
　　若央随意道：“先上一壶醉芳菲。”挥了挥手屏退了小二，依旧是之前的座位。小二依言上了一壶滚烫的醉芳菲，又重新燃了一个暖炉放在若央不远之处，一阵暖意袭身而来。
　　若央要了两个酒杯，相对而放，却不倒酒，一手支额，垂在桌子上。
　　淑宜宫中，众人畅饮，宾主尽欢。定嘉帝赐婚昭明公主和梁王，众佳丽中，无意选妃者淡然，欲攀龙附凤者不甘，深明大义者慨叹，个人神色，个人心思，个中缘由，皆成为一笑谈。
　　易染传递的宫娥找到景晏的贴身侍女微月，将若央的话和碧玉簪转达，微月赏了宫娥遣退，却是有些为难，现在景晏正在淑宜宫中陪皇上用宴，不好抽身，更可况是出宫见若央，但想了想，还是悄悄地来到景晏身后，倾身附耳告之。
　　景晏一听，眼中露出温润的笑意，依旧是春水柔柔，青山暖暖，找了个原由向定嘉帝告退。一出淑宜宫，接过微月手中的碧玉簪，紧紧握住，笑意愈来愈浓，从发间取下同样的一枚碧玉簪，二相并排，二者相合，花色、纹络正是一样。
　　微月惊讶地看着景晏手中相吻合的碧玉簪，不觉讶然，自己方才觉得那碧玉簪熟悉，没想到正和景晏的碧玉簪如此相合。
　　“这两支碧玉簪是用同一块玉做成的。”站在淑宜宫外，迎着白雪映衬下的残月的柔光，愈加有雨润芳泽之感，“若央十岁那年生辰，我请哥哥将那块玉做成这两支碧玉簪，一支送给若央做生辰礼物，一支我留下。”
　　“那毓宣郡主今日怎会如此匆匆而来，将碧玉簪还给郡主？”微月不明白其中缘由，问。
　　景晏把玩着手中的碧玉簪，道：“不是还我，我曾经和她说，他日一见这一支碧玉簪，我无论如何都要见她，没想到她还记得”笑容让天上的残月也黯然失色，躲进一片云层中，“微月，你去和母亲说我要出宫，请她将她的公主銮驾借我一用。”
　　微月敛衫一礼，回淑宜宫中见华瑶长公主借公主銮驾做景晏出宫掩饰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