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林漠漠烟如织》柒弦蓝裳

13、 美人如花隔云端

　　正月初八，定嘉帝下旨召四品以上官员未有婚配的嫡女入淑宜宫为西元梁王选妃。大穆四品之上官员有二十八人，而下诏入宫的有三十余人。其中有不得已为之的，有欲攀附梁王他日成为一国皇后的，个人心思，冷暖自知。
　　御花园中，梅花烂漫。宫粉梅花娇艳多姿，清香四溢；照水梅枝繁叶茂，形态迷人；玉蝶梅形如玉蝶，或绛紫，或媚红，或雪白。成片的梅花疏枝缀玉，缤纷怒放，有的艳如朝霞，有的白似瑞雪，有的绿如碧玉，形成梅海凝云的壮观景象，煞是俊俏雅致。
　　一个温热的手炉，握于手中，温热的气息扑鼻，冲散了冬日的寒冷，一件朱红貂裘，愈加妩媚窈窕，比之平日素雅的妆容，又是另一番风韵。
　　微月微云一袭粉衣，侍立一侧，微云手中抱着一支美人瓶，天地之间，一片雪白，偶尔几朵飘落的梅花入画，真是好一幅仕女图。
　　景晏踏雪而行，朱红的貂裘之上洒落了几朵红梅，飘落了几片雪花，亭亭玉立。
　　穿过了几株红梅，娉婷艳丽，景晏将手炉拿给微月抱着，走到一株绿萼梅前，萼绿花白、气味清香，不禁吟道：“万花敢向雪中出，一树独先天下春。”随手指着几株绿萼梅，兴致极高，“微云，将美人瓶拿来，太后外祖母还等着我给她送去呢。”
　　景晏随手剪了几株洒金梅放在美人瓶中，花单瓣、复瓣或重瓣，花色以白色为主，但每一朵白花之必有洒红条或红斑，有时一束白花枝跳出几片红瓣。再配上几株花瓣粉红，花密而浓的宫粉梅，花瓣紫白形若蹁跹蝴蝶的玉蝶梅，香味极浓。令景晏一喜的是有几株“金钱绿萼”。美人瓶秀，梅花娇媚，梅花插瓶熠熠多姿。
　　景晏爱梅，今日本为梁王选妃之日，但是却无关景晏之事，景晏随母亲华瑶长公主入宫小住。漫步于梅花丛中，时而吟诵几句前人赞美梅花的诗句。或“姑射仙人冰雪肤”“一支寒玉澹春晖”喻梅花洁白，冰清玉洁与冰天雪地相和谐；或“天与清香似有私”“暗香浮动月黄昏”显其清幽香浓：或“庭空月无影，梦暖雪生香”“ 古梅如高士，坚贞骨不媚”赞其高雅至洁，冰清玉骨，凌霜傲雪，以傲人之姿绽放于粉妆玉砌的冰雪世界之中，让人敬仰，让人欣慰，让人向往。
　　颜凌暄陪着齐靖珏穿过御花园向淑宜宫而去，二人皆未带随从，齐靖珏和颜凌暄一搭没一搭地说这话，不想一侧目，却看到了那一个思之念之的人儿，一袭朱红的貂裘，在妖妖梅花中，人比花娇，再也容不下其他东西。
　　但是梁王心中却映下了一个月白的倩影，清姿袅袅，神采飞扬，那一个名动三国的大穆双姝之一的昭明郡主。万寿节上，虽然毓宣郡主风华绝代，但是却只有那一袭月白舞衣的女子入了自己的眼。
　　之前，自己变向定嘉帝露出求娶景晏为妃的意思，但是定嘉帝却以华瑶长公主不舍女儿远嫁为由拒绝，自己承诺他日为帝，景晏必为后的承诺，但是依旧被定嘉帝婉拒，心中不免有些讪讪，今日去淑宜宫不过是应景吧，自己脑海中早已存了那一个倩影，不能忘怀。
　　今日本为梁王入□□选妃，后宫众人皆回避，不想却看到了那一个见之忘俗的人儿，齐靖珏止住了脚步，连一侧的颜凌暄也被齐靖珏拉住，躲身进了树木从中，颜凌暄白衣胜雪，齐靖珏赭衣冽冽，与周围的白雪、树木融为一体，没有人发现。
　　美人瓶里梅花插得差不多了，景晏便舍弃了剪刀，纤手细细，一朵一朵地摘了几朵绿萼梅，放在微月手中，白梅朵朵，重瓣萼红，晶莹剔透。
　　“微月微云，你们看多美。”景晏指着一朵朵白梅，叹道，“昨日我听说太后有些晕眩，便向太医请教，甘太医说《饮片新参》写着“绿萼梅平肝和胃，止脘痛、头晕，进饮食。今日我采撷一些绿萼梅回去，给太后做做梅花粥。”
　　“郡主真是玲珑心啊，难怪太后这么喜欢郡主。”微月赞叹道，看着朵朵绿萼梅花，心中一片安宁，眼前可人的郡主，这样的岁月，真好。
　　微月微云随景晏采摘梅花，稀稀疏疏地一株树上摘取几朵，自是取以花匀净、完整，含苞未放，萼绿花白、气味清香者为佳。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几块锦帕已然装满了白色的绿萼梅花，淡紫中有白，高雅脱俗，雅韵别致。
　　景晏伸手，用锦帕将采摘的梅花包好，交给微云，笑道：“微云，你先将这梅花带回去摇光宫中，准备一些上供的粳米，也先把梅花给太后送去。”
　　微云接过锦帕，敛襟一福，笑道：“微云遵郡主命令。”转身，芊芊背影，袅袅婷婷，化作雪色天地之间的一抹绿影。
　　景晏带着微月漫步小径，于白雪梅花中，清姿绰约，见者难忘。眼前一株梅花吸引住景晏的目光，光洁的枝干上仅仅几多白梅，但是细细一看，白色的花瓣上却是又细微的浅粉色纹络，隐隐约约，远不得见，细看正是引人注目，而光秃的枝干映衬下的梅花，更加神采熠熠，枯木逢春正此时。
　　微月看着景晏的目光停留在白梅上，了解景晏的心思，摘下一朵给景晏，景晏放在手中心，细细把玩，嘴角浮现出一丝温润的笑意，似乎会将冰雪融化，看得树木丛中的齐靖珏痴了，而颜凌暄的嘴角也浮现出一丝淡淡的难得的笑意。
　　“昭明郡主。”一个女子略带敌意地唤了一声景晏，微月一看，来者是一个身着杏红宫装的女子，乌发绾成一个朝天髻，簪着十二支玉簪形成扇状，雍容华贵，“郡主也太不把这皇宫当一回事了吧，随便采摘御花园的花朵。”
　　来人是清鸣宫叶贤妃的妹妹，吏部尚书叶姜之女叶筠昕，景晏从小的冤家。
　　景晏承华瑶长公主之才貌，年幼即名冠京华，而叶筠昕亦是不遑多让，今日景晏做一幅画，明日叶筠昕必传出一曲琴，景晏不与之相争，但是叶筠昕有景晏之名压着，在名门闺秀中身居其二，景晏便成为了她的敌人。
　　景晏微微一笑，风华无边：“原来是叶贤妃的妹妹叶小姐。”景晏顿了顿，“叶姑娘不去淑宜宫，怎生道这里来了。”
　　叶筠昕含笑，眼中却是讥诮：“昭明郡主真是孤陋寡闻啊，我亦是皇上内定的凌王妃，自是不用去参加那西戎梁王的选妃。”而后的嘀咕虽然小声，但还是入了几个习武之人的耳朵，“那西戎梁王也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皇上还弄出给选秀给他选妃。”
　　景晏笑意一滞，眉头轻蹙，却是厉声道：“叶小姐请慎言，西元是我大穆的邻邦，怎是西戎，叶小姐的话可会损害两国情谊。”盯着叶筠昕得意的眼眸，“你是内定的凌王妃？呵呵，真是可笑，一个闺阁女子竟然不知廉耻将自己的婚姻放在嘴边，真是丢了我大穆士族女子的脸面。”
　　叶筠昕眼中一寒，堪比身侧的漫漫白雪：“昭明郡主，我敬你是公主的女儿，凌王的表妹，让你几分，但是这里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走上前，将景晏手中的白梅拿起扔在地上，绣鞋踏上去碾碎白梅，轻蔑一笑，“他日方长，等我成了凌王妃，郡主可管住自己，否则我这脚下的梅花就是你的下场。”
　　微月心疼地看着景晏喜爱的白梅在叶筠昕的脚下糟蹋，怒气冲冲的冲过去想要给叶筠昕几个耳光，却被叶筠昕身后的几个丫鬟上前给拦住。
　　景晏冷冷地注视着叶筠昕，叶筠昕感到一冷，伸手正要给景晏几个耳光，手未伸到景晏面颊之前，却被一个猛力一推，随着一声娇喊，便跌落在漫天白雪中、
　　赭衣齐靖珏护在景晏身前，怒气冲冲地看着跌落在雪地中的飞扬跋扈的女子。叶筠昕一手撑着地想要起身，但是寒彻骨的雪地，冻得叶筠昕收回了想要触地的手，抬眸冷冷对上齐靖珏满含怒气的眼，轻蔑讥诮：“原来是郡主的老相好，方才才会为西戎理据力争。”
　　齐靖珏眼中含雪，话语冰冷十足，向颜凌暄道：“还请凌王管好自己的王妃，有些人不是他能碰的。”
　　叶筠昕刚才只看到齐靖珏，没有看到颜凌暄，一听齐靖珏的话，连忙回头，淡淡的一身胜雪的白衣，淡淡的面容让人看不出一丝情绪，叶筠昕上前，拉住颜凌暄的衣袂，方才轻蔑的话语立刻变成弱弱柔音：“王爷，帮我，梁王和昭明郡主联合起来欺侮我。”
　　颜凌暄不理叶筠昕的哀告，缓步上前，话语淡淡：“梁王弄错了，本王哪里有王妃。”又向景晏道，“晏表妹还是快回摇光宫吧，方才似乎姑姑在找你。”
　　景晏朝颜凌暄和齐靖珏敛衫一礼，声音宛若空谷鸟儿绝鸣：“昭明多谢凌表哥、梁王。”也不管地上哀嚎的叶筠昕，带着丫鬟看到颜凌暄而来即放开拦住的微月，转身踏雪而去，在齐靖珏的眼中，朱红的背影，在白雪红梅中，更加难以忘怀。
　　颜凌暄待景晏远去，那追随景晏的目光的回神，淡淡的话语波澜不惊：“梁王，咱们走吧。”一直都未理会跌落雪地中哀告的叶筠昕，和齐靖珏踏着白雪沿小径朝淑宜宫走去，留下满目愤恨怨怼的叶筠昕和呆愣的丫鬟仍旧在雪中。
　　大雪纷纷扬扬落下，掩盖住众人的足迹，又似乎昭示着什么，愈下愈大，毫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