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林漠漠烟如织》柒弦蓝裳

12、玉堂调笑金楼子 定嘉二

　　定嘉二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七，元使来朝，以贺万寿，结为盟约，上悦，赐宴天璇宫庆嘉殿。元使有和亲意，献云越公主，上赐婚元泰太子，正位东宫。元梁王亦求穆仕女，上诏百官嫡女正月初八淑宜宫为梁王选妃。
　　万寿之宴，毓宣郡主自创《清秋引》，以九霄环佩为奏，昭明郡主以舞相随，援琴清音动紫寰，舞袖纤步澈月寒。上喜，赐毓宣郡主以九霄环佩。后《清秋引》为传世之作，百年流传。
　　——《穆史定嘉本纪》
　　毓宣郡主若央，定嘉八年生，忠义萧王爷之嫡女，母萧王妃慕容氏，前元名门女。毓宣三岁吟诗，五岁通琴棋书画，声名鹊起，是比华瑶长公主。又二年，告病于别庄，九年后而归，惠章太后甚喜，赐号正一品毓宣郡主……定嘉二十四年万寿宴，元使来朝，奏曲《清秋引》以迎使，昭明郡主以舞相伴，东坡之语“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方为佳语，“大穆双姝”，风华绝代。后世传之。
　　——《穆史毓宣本纪》
　　落红乱兮秋水长，倚梧桐兮晓钟闲，东篱秀兮兰有芳，佳人舞兮未曾忘。惊鸿宴罢轻雪淡，游龙席歇蔽云烟，水晶帘下玲珑月，清风飘飖仙袂漫。烽火燃兮边战忙，执金戈兮锐甲坚，折柳别兮关山月，醉挑灯兮乡梦远。羌笛呜咽征人惘，断筝清浅闺妇怨，青骢归时鼓鸣震，重开夜宴笙歌连。
　　毓宣郡主于定嘉二十四年万寿国宴亲作《清秋引》，后世传之。其声壮，似铁骑刀枪冗冗；其声幽，似落花流水溶溶；其声高，似风清月朗鹤唳空；其声低，似听儿女语小窗中喁喁。
　　昭明郡主以舞附曲，窈窕淑女身如燕，兰心蕙质貌婵娟。更兼德才双双备，妙曼仙姿舞蹁跹。烟蛾敛略不胜态，风袖低昂如有情。上元点鬟招萼绿，王母挥袂别飞琼。
　　后世传之以诗赋之。诗曰：桃已芳菲梅未红，东篱菊秀引秋风。缟窟仙袂月溶溶，秋妆女儿幽朦朦。箫声意冷醉秋心，筝音清浅梦玲珑。离别即日伤万水，犹忆千山暮雪中。
　　大穆双姝，绝代风华，名彻三国，后世传之。
　　——《大穆野史大穆双姝传》
　　西元使者梁王齐靖珏、苏煜等人在大穆停留数日，云越公主赐婚太子颜洵暄，故而皇后将一处节华轩给了云越公主居住，待择日完婚。
　　自万寿国宴之后，若央与景晏名彻三国，二人也被称为“大穆双姝”。
　　十二月二十六日，定嘉帝已然封玺，正月初五开玺，近来朝上也无事，不过是西元使者来朝，礼部早已准备妥当，显示了大穆泱泱大国的有条不紊。
　　国宴上,若央与景晏一曲一舞甚得太后喜欢,若央除了得了那一把名贵的九霄环佩琴外,赏赐无数,若央望着宣旨太监和抬着众多赏赐的宫人,只是淡淡一笑,不放在心上。
　　而后，宣旨太监又传太后懿旨，着若央正月十五后进宫伴太后于开阳宫。
　　这日，若央仍在王府逸宁居中，近几日却不是琴棋书画，而是凌遥宫事务。近而年关，不想凌遥宫在邕川的分堂却是出了事，几个分堂中的弟子喝醉了酒，在花楼和人争抢花魁将对方打死，这人恰好又是邕川知府唯一的儿子，邕川知府气急，寻找那几人的蛛丝马迹竟然找到凌遥宫分堂，悄无声息地就将它拔出。
　　若央望着桌上的文牒蹙眉，邕川知府本是开国跟随定嘉帝打下大穆天下的一名大将，允文允武，大穆开国后，不羡荣华，只是留在故里当了一个知府，在邕川颇得人心，他唯一的儿子也本分，但是这次却和凌遥宫的人起了冲突丧了命。
　　邕川分堂由北堂主翾晔掌管，而这次的事，翾晔也难逃其咎，被召回总宫，接受掌刑法的右护法旻箴的惩罚。
　　这一切看似巧合，但是行走江湖几年的若央却嗅出了几分诡异的味道。但是又从凌遥宫的文牒中，这一切天衣无缝的巧合又是难寻蛛丝马迹，若央百愁莫展，派了右护法旻箴前往邕川调查。
　　若央踱步到窗前，看着簌簌而落的雪花，心中有一丝烦闷，想要用大雪掩盖却不能。
　　易染轻轻进门，看着袅袅娜娜的郡主，行了一礼：“郡主，王爷请郡主到羽仙阁见客。”
　　“是谁？”淡淡地问了一句，若央回身，将搭在榻上的白裘拿起随意地披在身上，里面仍旧是家常的蓝色棉衣。
　　易染清丽的面容上却悄悄地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愁绪：“王爷未说。”
　　若央也不问，到了羽仙阁自然知道，易染撑着伞挡住白雪，雪地中，一白一绿，正是一幅白雪美人图。
　　羽仙阁离逸宁居不远，不一会，若央便到了，易染则是悄悄地退下。
　　羽仙阁中，一个玄衣男子背对着若央而立，玉冠束发，身侧桌上的茶氤氲着热气，却是没有盖上茶盖，这个背影若央有些熟悉，但是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玄衣男子微笑着转身，若央对上那一双戏谑的眼睛，一愣，然后有些无可奈何，正是国宴上 对着若央玩味地打量的赤衣皇子，刚从南疆回来的封为澜王的七殿下颜澜暄。
　　颜澜暄俊逸郎秀，长眉若柳,身如玉树，五官分明，有棱有角。放诞不羁的笑容让人一不小心就沉沦进去，一双融入万千星辰的眼眸精光闪现。
　　若央收起无可奈何，盈盈一礼：“毓宣参见澜王殿下。”
　　颜澜暄伸手一扶，托住若央，戏谑意味却是丝毫不减：“郡主不用多礼。”那一双融入万千星辰的眼眸盯着若央未带面纱的绝世容颜，叹道，“郡主可真是风姿绝代。”
　　若央远离了颜澜暄几步：“澜王殿下请坐。”
　　颜澜暄依旧盯着若央，笑道：“郡主可知道本王为何今日拜访。”
　　“还请澜王告诉毓宣。”若央抚额，对上颜澜暄玩味的笑意，有些无奈。
　　颜澜暄端起桌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细细咂摸回味了一番，也不知道是回味这好茶，还是回味什么，却是不开口。
　　若央只能开口：“澜王府什么没有，这茶竟然上澜王殿下回味这么久。”
　　“这茶固然好，但是本王却不是回味萧王府的茶，而是在回味父皇万寿节的那一曲《清秋引》，虽然过去了十余日，那琴声依旧萦绕在本王耳畔不能绝。”颜澜暄玩味道，虽是赞赏若央，但是那让那似是垂涎三尺的纨绔样，让若央恨得牙痒痒，“今日父皇在那淑宜宫为梁王选妃，在本王眼里，那众多佳丽可是不及郡主，故而本王就到王府想要再睹郡主风采。”伸手细细捋着华袖，抚平褶皱，优雅潇洒，“不知郡主可记住了本王。”
　　若央瞪了一眼故作优雅的颜澜暄，然后笑道：“王爷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风姿让毓宣过目难忘。”也端起桌案上的茶盏，如颜澜暄方才一般，细细回味，上好的龙井，回味的确是一番滋味，望着笑意浓浓的颜澜暄，方道，“沉鲸鱼，落孤雁，闭残月，羞桃花，王爷可真是祸水啊。”
　　颜澜暄也不见恼，涵养极好地躬身一礼：“小王也多谢郡主夸奖。”
　　二人一个玩味一个浅笑的眼神对上，突然一起畅声大笑。
　　颜澜暄起身后也不坐下，打量着若央，潇洒恣意：“小王有些好奇是什么样的女子让他难忘，不过见过寥寥几面就因为朋友，万寿节上郡主技艺惊艳，今日话语不饶人，果然奇女子。”
　　“他？”颜澜暄态度突然转变，调笑戏谑换成了自己向往的潇洒，一愣，一向聪明绝顶的脑袋却是有些转不过来。
　　“郡主忘性如此之大，恐怕某人要失落了。”颜澜暄仍旧盯着若央呆愣样子，嘴角的戏谑又回来了。
　　那一种戏谑的笑意让若央有些无可奈何，只是不理他，仍旧在想那个“他”是谁。
　　颜澜暄笑意愈加深，却是转身出了门，而话语却是一字不落地入了若央的耳朵：“正月十五元宵佳节，有人约郡主流岚轩一见。”玄衣融进了白雪之中，潇洒俊逸的背影空蒙一片。
　　若央也不送颜澜暄，仍旧在回想那个所谓的“他”，脑海中却一直是那一个清冷淡远的人，清冷的面容，清冷的话语，淡然的心境，若远山隔着迷雾，引人探寻却是不能。
　　人走远，清茶凉，若央仍旧坐在羽仙阁中，手中端着茶盏，没有人来打扰，若央突然有些希望这样的时光不止，仍旧停留在这一刻。
　　人生在世，红尘一梦，但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尤其自己身处皇室中，权势、利益、纷争不止，自己想要摆脱，但却是因为萧王府的正一品郡主、凌遥宫主人重重身份，已注定她处在纷争漩涡之中，何时才能摆脱？
　　一个急促的脚步声打乱了若央的思绪，一袭绿衣的易染气喘吁吁，话语急促：“郡主，梁王请旨求娶昭明郡主为王妃。”
　　若央手中的茶盏却是落地，“哐啷——”一声，茶水溅了一地，也溅湿了若央的白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