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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红袖摇曳逐风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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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能让慕容净坐下来读书,居文袖几乎是绞尽了脑汁,却没有一种办法是管用的,他一刻不停地爬树、掏鸟窝、在地上挖坑,想让他消停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她忽然就理解了慕容决对弟弟的态度。十天以后,居文袖终于无计可施,她颓然坐在幽云堡门口的山坡上,无奈看着慕容净趴在地上看一窝蚂蚁。
已是五月天,幽州的天气慢慢转暖,阳光灿烂的时日渐渐多了起来。沐浴在春风中,居文袖感觉浑身舒畅,暂时忘却了关于净的烦恼,她轻轻唱起了在长安时娘亲教她的歌谣:“句曲千峰暮,归人向远烟。风摇近水叶,云护欲晴天。夕照留山馆,秋光落草田。征途傍斜日,一骑独翩翩。”她的歌声婉转清幽,唱透千般情思,流淌着淡淡的惆怅和轻轻的忧。
“阿袖,你在唱什么?”慕容净被她的歌声吸引,凑过来问道。
“这是一首诗,我娘谱的曲,”她顿了顿,又道,“净,你想学吗?”
“不想。”慕容净一脸坚决。
“净,你去过长安吗?”
“没有。”
“如果你跟我学诗,我就带你去长安玩,到乐游原上放风筝,”居文袖诱之以利。
“你先带我去,我就学,”慕容净赖皮道,根本不吃她那一套,长长伸了个懒腰,一溜烟就窜进了树丛里。
“小鬼,”居文袖笑骂一声,从旁揪下一片鲜嫩的长叶子,顺手编起了蚂蚱。一边编着,一边又唱了起来:“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
突然,她感觉身边多了一道阴影,侧头看去,是慕容决,他坐在轮椅上,眼睛看向前方。奇怪的是,一向与他形影不离的修月竟不在。
“修月呢?”居文袖抬头问他。
“让我派出去办事了。”慕容决依旧凝视前方,并不看她,“你继续唱吧。”
居文袖悠悠唱了起来,她随着慕容决的目光看过去,远处是连绵的山,山上面是蔚蓝的天空,几朵浮云流动,增添了许多深动。一曲唱完,她停了下来,四周静得出奇,只有偶尔的空山鸟鸣划过。
“慕容决,”居文袖转头看了慕容决一眼,又转过头继续编草蚂蚱,“如果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好不好?”
“好!”慕容决回答得很干脆。他的头微仰着,阳光照在他柔美的脸上,没有了令人心疼的惨白和阴郁,年轻的脸庞温和平静。他没有仔细想过这样的日子到底好不好,他只是在想,她第一次像叫普通人一般叫他的名字,不是叫堡主也不是叫公子,而是叫他慕容决。她为什么这么叫他?
两个人静静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暖暖的阳光让慕容决有些昏昏欲睡,他干脆闭起眼睛,悠闲地享受午后阳光带来的舒适。居文袖把编好的蚂蚱拈在指间耍玩,和煦的春光让她忆起了长安的乐游原,还有漫天飘舞的风筝。
“阿袖,”慕容决突然开口,仍旧闭着双目。
“什么?”
“本公子现在心情很好,许你一个心愿,你最想做什么?”
“放风筝,”居文袖脱口而出,只是她不明白,慕容决发的是哪门子疯,居然要赏她心愿。
慕容决呵呵轻笑起来,嘴角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他弄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好笑,高兴,抑或是欣慰。她,竟没有说要回长安,“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她日日写的不是这几句吗。那一刻,他的心底有些许的柔软。
“净,”慕容决冲前面的小树丛喊道,“去把你的宝贝风筝拿出来。”
慕容净应了一声,一溜烟小跑冲进了大门。不一会儿,他抱着好几只漂亮的风筝出来。居文袖和慕容净各挑了一个,慕容决在一旁看着。居文袖沿着山坡往下跑,风筝慢慢升上天空,她上下扯动线轴,缓缓放线,风筝越飘越高。蓝天,白云,草地,阳光,还有五彩的风筝,居文袖仿佛置身长安的乐游原。她往山坡上看,慕容决正微笑望着下面欢快的两人。她调整了一下位置,带着风筝往山坡山走去,一直走到慕容决前面。
“喏,这个给你,”慕容决抬头看,居文袖笑靥如花,眼神盈盈,正将手中的线轴递给他。慕容决心中一动,接过线轴。天上的风筝飘飞,漂亮的丝带随风舞动,那风筝突然间幻化成一个女子温婉的脸。风笑笑。。。。。。。。慕容决一把扔掉手中的线轴,转动轮椅,僵硬着背,径自离去。
风筝失去牵引,在空中晃荡了几下,掉落下来。居文袖愕然注视着慕容决离去的背影,他如此喜怒无常到底是为了什么,他,想必有许多心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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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烟阁。
慕容决正在书桌前查看帐本。慕容凛和裴素端坐一边,神情肃穆。
“茶清山庄的人什么时候到?”埋首帐本中的慕容决抬头问了一句。
“明天,”裴素转向慕容决,“大小姐和笛儿、笙儿也一同来了,我已派人到幽州城外迎接。”
“大姐也来了?”本来一脸冷然的慕容凛流露出难得一见的温和。
慕容家的长女慕容颜十年前嫁给了扬州茶清山庄的庄主杭雨浓,由于路途遥远,慕容颜在生下女儿杭笙已经有三年没回过幽云堡。
“裴素,立即叫人去采办云姑茶,”慕容决听到姐姐要来,放下手头的帐本,吩咐道。云姑茶产自幽州太阴山终年积雪的最高峰云姑峰,三年一采,十分难得,具有养颜益寿的功效,因此贵如黄金。慕容颜未出阁时,最喜欢喝的便是这云姑茶。慕容决每年都要花重收购送往扬州。
“我已叫觉叔到幽州办去了,”裴素知道慕容决的心思,因此一早便派了人去,“只是,这上半年的帐目。。。。。。。”
慕容决啪一声合起帐本,往后靠向轮椅背,似乎很疲惫的样子,懒懒说道:“从去年秋天至今,幽州、蓟州、涿州、檀州、顺州的茶庄、布庄生意额节节下降,尤其是幽州,这个月的进帐还不如去年的一半,照这样下去,幽云堡马上要喝西北风去了。”
幽云堡以经营酒楼客栈起家,后来慢慢发展到茶庄、布庄,在北方十八个州都开有分号,并且占了较大份额。如今五个州的分号生意下滑,虽不至于动摇根本,长此下去,却也会给幽云堡的声誉带来影响。
“大哥,从前两年开始,涿州杜家的茶庄和布庄在各处大开分号,以卑下的手段截走我们不少客源,不得不防,”慕容凛又恢复“冷面玉郎”的本色,“我派人调查过,杜家的货全部来自杭州的隐逸山庄,货品质地确属一流。”
“所以,我们就要找比他们更好的货源,”慕容决一手轻轻敲着帐本,侧头思索着。
“这几年,北方战乱已平,不少权贵富豪崛起,以前抢手的中档货品他们已看不上,我们一定要在货品质地上做好文章。茶清山庄的货品不仅质地上乘,而且品种新颖繁多,有了茶清山庄在北方的独家销售权,杜家便不足为惧了。”裴素的生意头脑一向是慕容决所佩服的。
“除了茶清山庄,我还要另一处独家销售权,”慕容决缓缓说道。
“隐逸山庄?”裴素脱口而出。
“裴素,你为什么总是那么了解我,”慕容决一手托颌,笑意盈盈看着裴素,“如果杜家好好做生意,不耍下三滥的手段,我本无意为难他们。可惜,杜英若不会做人,那就怪不得本公子心狠手辣了。”
“大哥,隐逸山庄的闻人弈怕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放心,六年前他在闻香阁输给了我,还欠我一个愿望,我要他给他不敢不给,”慕容决大大舒展了一下身子,“好饿。”
他顺手抓起桌上的一块糕点,咬了一大口,嚼了一会儿,疑惑地看看手中的糕点,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咬了一口,喃喃自语:“奇怪?”
“怎么了,堡主?”裴素以为糕点有什么问题,也抓起一块闻了闻,却发现糕点散发着茶叶的清香,与以往的大不相同。
慕容决继续咬那块糕点,边吃边问:“裴素,你换了新厨子?”
裴素似乎想起什么,微笑道:“听厨房老李说,这阵子三公子不肯好好吃饭,阿袖姑娘向师傅学做糕点,变着法的哄他吃,这带着茶香的糕点莫非出自阿袖姑娘之手?”
“阿袖?”慕容决讶然,她为什么总是那么出人意料。
晚饭后,慕容决来到畅音园,老远就听见慕容净在园子里嚷嚷:“阿袖,阿袖,你不把另一半画完,我今天就不睡觉。”
“哪天你要是自己学会了,想什么时候画便什么时候画,那多自在,”屋里,居文袖收拾着书桌上的笔砚,并不理会慕容净的耍赖。
“你画不画?”慕容净赌气打掉居文袖手中的砚台,未用完的墨汁泼到宣纸上,留下一滩墨迹。
居文袖也不生气,她默默取过笔,蘸着宣纸上的墨开始作画。片刻间化腐朽为神奇,墨迹变成了一头活灵活现的牛,牛背上的牧童憨态可掬,散落的墨点则巧妙地化作了满地的蒲公英,俨然一幅充满田园情趣的牧童晚归图。
慕容净大奇,忘记了自己刚刚发过脾气,凑向居文袖,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画,旋即抓住居文袖的袖子急切问道:“阿袖,你怎么做到的,怎么做到的?”
居文袖蹲下身子,扶住慕容净的双臂,温柔道:“净,只要你用心,你也一样可以做到。”
“真的,”慕容净两眼放出光彩,随即又黯然道,“可是,我讨厌先生。”
“为什么?”
“我就是讨厌,不许这不许那,还打手心,”顿了顿,又道,“先生还总在大哥那里告我的状。”
“那阿袖当你的先生好不好,我保证不打你手心,也不告状,”居文袖举起右手作发誓状。
“好,好”慕容净连连点头,又补充道,“你不能不让我玩。”
“没问题。一言为定。”居文袖的右手举到慕容净面前,慕容净也举起右手,两人一击掌,一拍即和。
门口静观许久的慕容决不禁微笑,他决定不去打搅他们两个人的快乐,让修月推着又沿原路返回。一路上,他仍在想居文袖这个女人。在她沉静平和的外表下到底蕴藏着多大的能量,不经意间,她的影响已经深深浅浅地渗透到幽云堡的各个角落,几乎要动摇他对女人的看法。
他在心里问自己,这样对她是不是错了。长安初见时那个出尘的女子,现在显然已经满身烟尘。学会了带孩子,学会了洗衣缝补,在烟熏火燎的厨房里跟师傅学做各式糕点。可为什么她仍是那样的从容自在,不尤不怨。从居府千金小姐到幽云堡丫鬟,他已惩罚了她的欺骗,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但他并没有快乐,甚至有些。。。。。。心疼。
夜凉如水,清冷的月光照着慕容决俊美绝艳的脸,他的心里泛起暖意,忽然发觉,心疼一个人比恨一个来的快乐。月光下,慕容决的背影仍旧孤寂,但并不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