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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共携手处香如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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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云堡大门外热闹非凡,家仆正忙着从一队车马上卸下细软。慕容凛走到一辆精致豪华的车马前,小心翼翼扶下一位雍容大气的女子。这女子便是幽云堡的大小姐慕容颜,她身着质地考究的粉色丝绸衣衫,白皙明亮的脸上一对凤眼飞扬,嘴唇温润柔和,宛如一朵雅致的出水芙蓉。
“凛儿,我都三年没回来了,怎么见了姐姐还是一副千年雪山脸。”慕容颜见了亲人心里高兴,捏着二弟慕容凛的脸笑得十分开心。
慕容凛无奈地被姐姐捏着半边脸,扯了扯嘴角算是一笑。杭雨浓牵着儿子杭笛和女儿杭笙过来,笑道:“颜儿,二弟人称冷面玉郎,我们茶清山庄可是万万惹不起的,你还是赶快松手吧。”言语间满是对妻子的宠溺。
慕容颜冲丈夫璨然一笑,朝不远处的慕容决道:“决儿,二弟说要对付茶清山庄呢,你说该怎么办?”杭雨浓无奈笑着,摇了摇头,这个古怪精灵的妻子,说话做事从来都不按理出牌。
慕容决的身子陷在轮椅里,脸色比平时苍白许多,每到季节交替时分,他的身体便开始变得虚弱。他双手揽住扑上来的一对外甥,懒懒道:“大姐,要说你欺负二弟,我信。”
“死小子,”慕容颜一跺脚,挽住丈夫的手臂,随慕容决往往大门口走,她环顾四周,问道,“咦,净儿呢?”
“在房间学画呢,刚刚叫他出来,还嫌我打搅了他。”慕容决慵懒的语调里透出掩不住的高兴。
“真的,”慕容颜一脸的不可置信,“净儿那么多年来都不肯读书,现在怎么突然学起画来了?”
裴素指挥家仆搬完东西,跟上慕容决一行人,“大小姐,你有所不知,最近堡里来了一个厉害的先生,让三公子转了性子。”
“什么先生那么厉害,能让我们幽云堡的小魔王乖乖听话,这位先生的功德真是大了。”慕容颜对这位裴素口中的“先生”十分好奇。
“而且这位先生还是个女的。”
“女的?”慕容颜更加好奇,“看来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句话,当真是一点都没错。”
慕容颜一番话惹来一阵笑声,一行人说说笑笑朝堡里走去,幽云堡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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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知真厅里灯火通明,久违的慕容兄妹聚在一起吃饭,享受难得的团聚。丫头家仆大都到前厅去帮忙,慕容净完成功课也跑去找小外甥和外甥女玩,诺大的后院变得异常冷清。
抱朴园里一片寂静,清冷的月光洒落,将小院渲染得更加寂寞。居文袖双手抱膝坐在台阶上,漫无目的地望着前方,想象自己此刻正坐在长安指月轩的台阶前。慕容兄妹的团聚勾起了她原本压抑已久的思家情怀。到幽云堡才三个月,却觉已经过了一世,那么三年又该是多么的漫长?好在净终于答应跟着她读书学画,让她有了生活的寄托,每天教书授课虽然累却也充满乐趣和成就感。而居文袖与世无争的个性和聪慧谦逊的品行为她赢得了堡里丫鬟家仆的尊重,全都与她相处融洽。还有慕容凛和修月,他们看她的眼神也不似以前那样冰冷。这些,或许都是支撑她在幽云堡活下去的理由。
自从净答应读书后,慕容决每天都要到畅音园视察一番,从他欣慰而温柔的眼神中,她能感受到他对弟弟的疼爱是多么的深沉。而慕容决对她,也没有了初见面时候的阴狠和偏执,看她的眼神中多了一份平静和欣赏。他吩咐裴素不许她再做粗活,给净另配了伺候起居的丫鬟,还让阿珠负责打点她的日常起居,而她,只需负责净的学习即可。
裴素还告诉她,慕容决允许她自由出入云在楼,那是幽云堡的藏书楼,平时只有慕容兄弟和裴素才能进去。所谓的爱屋及乌,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吧。想到此,居文袖微微一笑,有时候,他也不过是个百般宠爱弟弟的好哥哥而已。
院子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阿珠匆匆跑进来,“阿袖姑娘,堡主让你到前厅一起用餐。”
“我?”居文袖愣了愣,平时都是由阿珠将饭送到她房里的,“可是,我已经用过晚饭了。”
“啊呀,我的阿袖姑娘,”阿珠不由分说拉起居文袖,“大小姐对你好奇得很,想见见你呢。”
居文袖被阿珠拉着往前走,一路听她念叨:“大小姐说了,你让三公子乖乖坐下来读书,可是立了大功了,她要当面谢谢你呢。”
“大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居文袖好奇。
“我们大小姐可是个好人,长得好看,性子也好,对下人就像亲人一般,她出嫁的时候,我们好几个丫鬟都哭了,舍不得她嫁那么远。”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知真厅。居文袖一眼就看见了慕容决身边的美丽温婉女子,女子旁边坐着一位温润谦和的男子,正细细剥着虾壳,将虾仁放到女子面前的碗碟中。居文袖微微福了福身子,“居文袖见过大小姐、姑爷。”
“你就是净儿嘴里念念不忘的阿袖?”慕容颜对着居文袖笑,灿烂的笑脸释放出耀眼的光彩,那种光彩有一种神奇的感染力,让身边的人如沐春风,觉得只看着她的笑颜便是一种幸福。“来,阿袖,你坐下来。”慕容颜指指一个空位,那空位正对着慕容决。
居文袖犹豫了一下,便走过去坐下来。一抬头,看见慕容决正似笑非笑盯着她,心里一怔,又低下头去。
“阿袖,快说说,你是怎么制服我们幽云堡不可一世的混世小魔王的?”
居文袖对着慕容颜微微笑着,“净天资聪颖,先前只不过是孩子脾性,玩性未收。”
“那还得是阿袖你本事大,请了多少名师来教他,谁也镇不住,一到你手里就老实了。”慕容颜道。
“大哥,你让阿袖不要离开幽云堡,我喜欢她教我。”慕容净从一堆食物中抬起头来,对着慕容决插了一句。
“阿袖你要走了吗?”慕容颜疑惑地问。
“阿袖说她只能教我三年。”慕容净又抛出一句,却让一桌子的气氛都冷了下来。慕容决原本柔和的脸顿时阴暗,她,还是念念不忘回长安。
“净,等我能教的全教完了,说不定到时候是你要赶阿袖走了呢。”居文袖从衣袖中取出手帕,替慕容净擦去嘴角的油腻,温和地说道。
“为什么是三年?”杭雨浓发现慕容决渐渐阴暗的脸色,猜到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缘由。
居文袖踌躇着,不知该怎么回答,“我……公子跟我有约定。”
“哼,”慕容决冷冷轻笑,“本公子是说过三年,可没说过三年就一定能回去,回不回去那得看本公子高兴不高兴。”
慕容颜被他们两个的对话弄得莫名其妙,“决儿你跟阿袖有什么约定?”
慕容决的身子懒懒地陷到轮椅中,缓缓道:“她是我从长安买回来的丫鬟,怎么处置她自然都由我决定。不要总妄想着自作主张。”最后一句,是对着居文袖说的。
居文袖没有答话,只低头看桌上的酒杯。他说的没错,自己的命运确是掌握在他的手里,任凭她怎么挣扎抗拒,结果都是一样。就算她有千百种打算和希望,都抵不过他的一句话。那么就由他去吧,他想怎样便是怎样了。
慕容颜看看慕容决又看看居文袖,若有所悟,笑道:“净儿,你不想让阿袖走,姐姐教你一个好办法。”
“什么办法?”
“你在幽云堡给阿袖找一个如意郎君,她哪里还舍得走。”
“好耶,好耶,”慕容净不住点头,随即托腮问道,“阿袖,幽云堡里你最喜欢谁?”
慕容净这一问,所有的人都看向居文袖,等待她怎么回答。居文袖低着头也能感觉到四周的目光,尤其是前面那一道寒气逼人的目光,快要将她灼伤。她最喜欢谁?没错,她最喜欢慕容决,她喜欢看着他说话,喜欢为他书写作画,她想抚去他眼里的伤痕和冷漠。可是,在他眼里呢,她不过是一个曾欺骗过他的女人,一个买回来的丫鬟,仅此而已。她该争取吗,也许换回的不过是一身的屈辱和伤害。
她缓缓抬起头,眼神空灵,“阿袖的命运是掌握在公子的手里,喜不喜欢自然也该由公子决定。”
慕容决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挺了挺脊背,举起酒杯,“大姐,姐夫,你们难得来,我先干了这一杯。”说完,一饮而尽。
慕容颜还想再说什么,杭雨浓轻轻握住妻子的手,对她微微摇了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慕容颜听从夫君的劝,举起杯子,把疑问和着酒吞下肚去。
晚上,居文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回想着晚饭时慕容决的话和表情,他已经很久没有用那样冰冷阴贽的眼神看她。虽然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去争,不要去在乎,可为什么依旧会心痛。这些天来,他身上那种温暖的感觉蛊惑了她,以为他总有一点在乎自己。一切都是错觉吧,如果不是净,她可能永远也得不到他的微笑和善待。
横竖是睡不着,居文袖索性穿了衣服起来。借着月光走到园子里,凉风习习,带来寒意阵阵。沿着鹅卵石小路往北走,便是松风亭。幽云堡整体依山而建,松风亭在半山腰上,处于幽云堡的最高点,天气好的时候,从松风亭俯瞰,便能看见幽州城北的万家灯火。
月光皎洁,轻柔的银光将居文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轻提裙边拾级而上,沿着台阶向半山腰的亭子而去。走完最后一级台阶,正待进到亭子里去,却发现亭内隐隐有人影,居文袖急急隐身到旁边的树丛中,心怦怦直跳,想不通这么晚了还会有谁到这亭子里来。
“出来吧。”淡淡的声音传来,飘渺但不容拒绝。
是慕容决。居文袖的心顿时漏跳一拍,左手紧紧抓着领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怎么会是他?居文袖踌躇着,迟迟疑疑地移向松风亭。
慕容决面向山脚端坐,夜风将他的头发吹起,仿若舞动的蛟龙。居文袖站到他背后,环顾一下四周,修月并不在。
“坐,”他转过头来,月光下的脸清俊落寞,“你不在屋里睡觉,半夜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只是睡不着,便想出来走走。”居文袖顺从慕容决的意思在石桌旁坐下。
“哦?”他盯着居文袖看了一会,又转过头去,莫名问了一句,“你就这么想回长安?”
“思家是一回事,回去又是另一回事,我并非不守信约之人,既然答应了公子,定会履行诺言。”居文袖看向慕容决的侧面,心情慢慢恢复了平静,在这样的月色下,他似乎只让人觉得心疼。一缕发丝贴上他的脸颊,居文袖轻轻抬起手,想替他理顺,最终又放了回去。
“长安,到底有什么好?”
“长安并没有什么特别,只因为那里有家有亲人,所以才是最好。”
“你是不是在心里恨我,让你离乡别井?”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奇怪的笑容,看着居文袖。
“不恨。”居文袖迎上他的眼睛,脸上平静无波,眼中深沉如水。
慕容决呵呵笑起来,肩膀轻轻颤动,他凑近居文袖,带着玩味的笑意:“难不成你还很感激本公子?”
“每个人做事必有他的理由,只要不伤害到无辜的人,便没有什么可恨的。我跟公子之间的事,原本就是我有错在先,怪不得别人。”居文袖一字一句解释,她只是要他相信,自己对他、对幽云堡并无恶意。
慕容决一怔,笑容有片刻的僵硬。他死盯着居文袖,内心揣测着她那番话的真假,缓缓道:“本公子不想听好话,更不想听假话。”
居文袖心下轻叹了口气,要他相信竟是那么难的事,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两人相对无语,居文袖忽然瞥见慕容决腿上的羊毛毯子滑落在地,她起身拾了起来,掸落沾染的尘土,覆在慕容决的腿上,轻柔地替他整理平整。慕容决默默看着,一把握住她忙碌的手,手上力道一紧,眼神复杂望着居文袖,愠怒道:“别在本公子面前耍什么花招。”
居文袖一惊,讶然看着慕容决,他的指尖冰凉,隐约透着绝望的意味,让居文袖心生恻隐,任由他握着手却不挣脱,“公子,不是每个人都心怀叵测,做错事的人也未必都不知悔改。”
“哼,那你又是怎样的人?”他冷哼一声,却已没有了怒意,握着居文袖的手仍没有松开,她的掌心传来淡淡的暖意,让他有些不舍放手。
“我只是想让身边的人尽量高兴,不管是净也好,公子也好,还是幽云堡的其它人,就算有不愉快的往事,至少现在可以活得开心一点。”居文袖正说着,不经意往慕容决身后一望,却发现修月正冷冷盯着她,令她不自觉怯了一下。
慕容决发现她的反常,向后看去,见是修月,便不着痕迹地松开居文袖的手,淡淡道:“修月,让你拿壶酒,怎么去了那么久?”
“属下知罪。”修月放下手中的酒壶和酒杯,满满地替他斟了一杯,也不辩解。
慕容决一扬头,一杯酒下肚,明亮的眸子在夜里闪闪发亮。他看看身边的两个人,忽然起了玩性,“我们今晚来行酒令,输的人喝酒。”居文袖知道他难得如此高兴,说了句愿意奉陪便坐下来,修月似乎不太情愿,却又不想违了慕容决的意,也坐了下来。
清风徐徐,月光皎皎,三人就在松风亭上赏月喝酒行酒令,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重聚。居文袖行酒令是个中高手,不但接令接的快,而且出的下句又极难接上,慕容决和修月都被灌了不少酒,亭内不时传来居文袖的轻笑和修月的恼叹声。
慕容决只觉得内心轻快得似乎要飘起来,那一刻他似有所悟:敞开胸怀,快乐原来是如此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