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轻度》江湖女大王

4、暮天愁听思归乐

　　日暮，黄昏。居文袖坐在畅音园的台阶上想心事。带了慕容净没几天，她真是有点精疲力尽，她从小很少接触孩子，更别说像净那么精力旺盛的男孩。从吃完早饭到现在，幽云堡门前的百年老香樟树，他就爬了不下十次，每次看的她心惊肉跳，生怕他会掉下来。也许这孩子就是他的克星，她可以对任何事任何人都从容淡定，可净却总是有办法让她失去镇定。奇怪的是，慕容决从不约束他，没有请先生来教他，任由他整天耍玩却不用读书，而净已经到了要读书的年纪了吧。

　　慕容决整天都呆在凌烟阁，和慕容凛、裴素商量生意上的事。听阿珠说，裴总管已经吩咐下来，扬州茶清山庄的庄主将到访，与幽云堡洽谈茶清山庄的茶叶和丝绸制品在幽州一带的独家销售事宜，幽云堡上下已经开始为迎客作准备。居文袖不知道慕容决在生意场上是怎样一副模样，是不是也像面对她的时候，偏执倔强而不可捉摸。他为什么要带她来幽云堡？她想起慕容决精致秀气而阴郁的脸，还有毯子下的残腿，心里微微的痛。她，一点也不讨厌他，而他对她又该是什么心情？居文袖抬头看向天边，云霞明灭，就像不可知的明天。

　　天色渐渐暗下来，居文袖想得太入神，竟没有发现慕容净从外面进来。慕容净满身草屑，提拎着一条蜥蜴的尾巴，惹得蜥蜴活蹦乱跳地挣巴。看到居文袖抬头望天的出神样子，慕容净眼珠一转，瞬间将手中的蜥蜴丢在了居文袖的怀中。

　　居文袖被惊了一下，回过神来，却不知发生了什么，愣愣看着眼前的慕容净，好一会儿，她低头看向怀中，猛地站了起来，蜥蜴被抖落在地，快速逃走。居文袖盯着蜥蜴，直到它消失在墙角。

　　“慕容净！”居文袖下意识尖叫，声音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从小到大好像从没这么高声喊叫过。喊完就立刻后悔了，她看见了慕容净身后的慕容决，悠闲地坐在轮椅上，好整以暇看着她失态的样子，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哈哈哈。。。。。阿袖，你生气的样子真是好看，”慕容净拍手大乐。

　　居文袖无奈地笑了笑，以手扪心，她的心跳得很厉害，实在是怕极了刚才在她怀中的东西。她的心里有些恼，因为净的恶作剧，或许更因为被慕容决看了笑话。她不该是这样的啊，不是说过不怨，不争么，她到底在恼些什么？

　　“果然是一物降一物，没想到一向宠辱不惊的居二小姐也会有惊慌失措的时候，”慕容决俊美无比的脸舒展开来，笑得很开心，扫去阴戾的脸天真得如同孩子。

　　居文袖只静静站着，并不说话，她怕打断了他的快乐。

　　“阿袖，你是不是生气啦？”慕容净见居文袖默不作声，上前拉拉她的衣袖发问。

　　“我没有生气，”居文袖轻叹了口气，“但你下次扔东西的时候最好先跟我说一声。”

　　慕容决眼中的笑意更浓了，连身后一脸寒冰的修月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公子，该用晚膳了，”修月弯下身子，在慕容决耳边轻声说道。

　　慕容决点了点头，冲居文袖道：“带净去洗澡，把他弄干净了，带到前厅吃饭。”说完，修月便推着他出了畅音园，墙外隐约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

　　忙了一个晚上，居文袖终于把慕容净哄到入睡。她提起袖子揩了揩额头的汗水，觉得浑身酸痛。从小娇生惯养的她毕竟是做不惯这些事的，如果娘亲知道她在这里的生活，怕是又要伤心了吧。守在慕容净床边胡思乱想了一会，居文袖站起来，吹灭里屋的蜡烛走了出去。她走到外屋，抱起一堆换下的衣物，带上门，快步朝丫鬟们住的迟彷园走去。

　　此刻，迟彷园里十分热闹，丫鬟们正聚在一起做些洗衣、缝补的活。居文袖没来几天，园里的丫鬟都眼生的很，但丫鬟家仆却都知道她这个身份特殊的“丫鬟”。

　　“阿袖姑娘，”丫鬟真儿眼尖，看见居文袖走进园子。园子里的人听到真儿叫，纷纷停下活儿看过来。不少丫鬟窃窃私语，十分好奇她的来历。居文袖和善地朝大伙点了点头。

　　阿珠迎上来，接过居文袖手中的衣服，“阿袖姑娘，裴总管吩咐了，以后你只负责照顾三公子起居便可，洗衣、打扫的活就交给我们来做。”

　　“那就麻烦你们了，”居文袖跟着阿珠走到洗衣池边，在阿珠身旁的小板凳上坐下来，专注地看着阿珠动作娴熟得将衣服泡入水中，打上皂角粉，用力在搓板上搓洗。她从来没做过这样的粗活，一直以来，她都不曾想过自己的生活有一天也会变得那么世俗。

　　从小，她的生活里就只有琴棋书画，她的淡定自若或许就来自于衣食无忧的日子，但现在，她还能想以前那般从容吗？向来握笔弹琴的手要用来洗衣做羹带孩子，再干净的衣服也会沾满尘土草屑，居文袖，一向自视甚高的她到头来也不过是个尘世的平凡女子吧。

　　想到这里，居文袖淡然一笑，卷起袖子对阿珠道：“让我来试一试吧。”

　　“阿袖姑娘？”阿珠愕然看着居文袖，她知道阿袖姑娘是大家千金，定是从未干过粗活的，想不明白她到底是着了什么魔。

　　“来，”居文袖从水池里捞起一件衣服，学着阿珠的样子在搓板上使劲搓着，“这样对吗？”

　　“阿袖姑娘，你别用那么大的力啊。”

　　“是吗，这样呢？”

　　“好多了，你小心伤了手。”

　　裴素到迟彷圆巡视，一眼就看到她们两个人说说笑笑洗衣服的热闹场面。他很诧异，一个千金小姐居然能做这些，而且褒主吩咐并不需要她干粗活。

　　“阿珠，” 裴素记得他已经交代过这件事。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居文袖抢先道：“裴总管，阿珠已经告诉我不需要做这些，不过，我想学着做一做。”

　　裴素没有说话，微微点了下头转身走了出去。

　　夜已深，居文袖敲着酸痛的胳膊走出迟彷园。洗完衣服，她顺便向阿珠打探了慕容净的情况，原来这孩子竟然有厌学的病症，请的好几任先生都让他给整跑了。据说慕容决曾经为迫使他学习而将他关进地窖，他却打开地窖的通道跑到山上，差点丢了性命。自此以后，慕容决便不再请先生也不逼迫他读书，只一味地宠溺放纵。

　　居文袖笑着摇了摇头，纵使慕容决在外如何的阴狠干练，到了这个弟弟手中却是束手无策。

　　正想着，转眼已到了抱朴园。园子里一片漆黑，她快走几步进到屋里，点上蜡烛，在书桌前瘫坐下来。刚刚那一片漆黑让她的意志有刹那的决堤，她发觉自己原来竟是那么软弱，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面对着陌生的面孔，她再也无法镇定和从容。她可以不怨、不争，但她无法不想家。她想回长安，回到指月轩，回到娘亲身边，想得几乎肝肠寸断。

　　居文袖拼命忍住跑回长安的冲动，强迫自己静下来。她开始研磨，取来纸笔写字。这个夜晚注定是睡不着了，总要找些消遣打发时间。站在书桌前，居文袖握着毛笔的手微微发抖，她突然不知道该写什么。满腹的诗书仿佛全都烟消云散了，脑子一片空白，她努力想着，终于想起一句，提笔写下“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她反复写这一句，写完的稿纸堆了厚厚一叠，晚风一吹，散落一地。

　　她放下笔，蹲在地上一张张拾起来，拾到最后一张时，她看着纸上“长安”两字，神情专注地像被定住了一般。

　　窗外，慕容决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他忽然意识到，这个胆敢欺骗他、顶撞他的女子，今年不过十六岁，他是否真的能承受整个居家的命运？

　　他示意身后的修月，让他推着进入了屋子。居文袖听见响动，蹲着转过头来，朝慕容决笑了笑，那笑轻盈得似乎随时要飘了去。她把手中的一叠纸往背后藏了藏，问道：“公子，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情吗？”说话间将纸随手压到书桌的空白宣纸下边，她只是不想让他看到她的软弱。

　　慕容决环顾四周，指指书桌上的一堆纸，“本公子晚上睡不着，想看看你写的字。”

　　居文袖不知该如何拒绝，又不想让他看到先前写的字，于是她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蘸饱墨水，略略思索了一会，在纸上一阵挥洒。写完搁笔，她用嘴轻轻吹了吹墨迹未干的字，拿起宣纸走过去，递给慕容决。

　　看到字幅，慕容决惊诧不已，她所书的竟是狂草，狂逸空静，颇有“草圣”怀素之风。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大概谁也不会想到，如此奔放流畅的风格竟出自眼前这个沉静如水的女子之手。

　　“孔德之容，惟道是从，”慕容决轻声念道，嘴角一弯，露出笑意，“你这是在暗示本公子‘无道’吗？”

　　“一句话，千人有千解，公子的解释也算一种，只是并非文袖的本意，”居文袖仍是微笑着，被慕容决一搅和，她已不似先前那般难受，竟也有了揶揄他的心思。

　　“哈哈哈。。。。。。”慕容决放声大笑，倒把居文袖和修月吓了一跳。自从公子的腿残以后，修月便绝少见到公子如此释怀的大笑，而在居文袖看来，慕容决则应该是一个不会大怒大笑的人才对。

　　还未等居文袖作出反应，慕容决已停了笑，眼神回复了先前的阴郁和缥缈，“居文袖，你是个聪明人，”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又缓缓道，“不过，千万别用你的聪明耍什么计谋，本公子最讨厌自作聪明的人，尤其是女人。”“女人”两字他说得很重，带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居文袖只默默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么一个疑心沉重的男子，要他相信她先前的欺骗并无恶意，似乎并不是容易的事。

　　此时已值午夜，慕容决看看窗外的夜色，突然道：“本公子肚子饿了，你，去厨房做两碗宵夜来。”

　　“宵夜？”居文袖本想说不会做，转念一想，就算不会他定然也会逼着她去的，还是不要自讨没趣了，便径自出了门，朝厨房方向走。

　　看居文袖出了门，慕容决来到书桌前，放下手中那张狂草，翻出了居文袖压在纸下的那叠字。“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仍旧是狂草，只是笔锋太过凌厉，狂中带乱，书写之人的情绪跃然纸上。

　　慕容决把手中的纸递了一张给修月，问道：“修月，你说她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跟风姑娘不一样的人？”修月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

　　“哪里不一样？”

　　修月低头看了看字，“风姑娘的字清逸端庄，可是秀中带傲，居姑娘的字狷狂灵动，然而狂中含静。”

　　“修月，你变狡猾了。我问的是人不是字，”慕容决笑了，很舒心的笑，嘴角翘成了一轮弯月，清秀而无邪，在修月面前，他不用带上什么伪装。二十五岁的慕容决，依然有着孩子般的天真纯净，只是这一切，他牢牢隐藏起来，不会再暴露弱点，让别人有伤害他的机会。

　　“字如其人，”修月惜字如金。

　　“那你喜欢风姑娘还是居姑娘？”

　　“都不喜欢。”

　　“哦？”

　　“她们都欺骗过公子。”

　　“骗本公子的人多了，不少她们两个，”慕容决的眼中有一丝隐痛。那个如精灵般的女子，现在到底在哪里？五年了，他派人到处打探，仍没有蛛丝马迹，仿佛已凭空消失在这世界上了。他还清楚地记得那个清晨，在幽云堡大门口，风笑笑怀揣着慕容家的藏宝图，一字一句对他说：“谁会喜欢一个废人？”她说这话的时候，风轻轻扬起了她的秀发，她倨傲地仰着头，倔强地不肯看他，仿佛在证明什么，又仿佛在逃避什么。

　　“废人”两个字眼深深刺痛了慕容决。当时的花前月下、意领神会竟只是他配合别人演的一场戏而已。他自己也想不明白，如今千方百计找她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惩罚她的欺骗，为了要回家传藏宝图，还是为了要让她看看，没有她，他仍旧可以很快活。

　　大约半个时辰后，居文袖端着两碗银耳桂花羹进来，摆在了圆桌上。幸好厨房还有当值的丫鬟，不然光生火劈柴就要该把她难倒了。

　　慕容决尝了一口，味道不错。他抬头瞥见居文袖手上和衣袖上的黑色烟灰，显然是下到厨房烧过灶火了，先前听裴素说她在迟彷园洗衣服，他还真有些不信。长安时纤尘不染的千金小姐竟然会洗手做羹汤，看来，她还不是一般的顽强。

　　“公子，我想教净读书，”居文袖看现在慕容决心情似乎还不错，说出自己的想法。

　　慕容决握着汤匙的手在空中顿了顿：“随你，如果净想读书，本公子会感激你。”

　　吃完宵夜，慕容决由修月推着出了抱朴园，往自己居住的静笃园而去。轮子摩擦小径的声音越来越远，居文袖呆坐在桌前，望着蜡烛垂泪，陷入沉思，她，似乎喜欢看到他。为什么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