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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幽云深处有人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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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的车马已经在官道上行走了8天。慕容凛骑着马打头阵,慕容决坐在宽大而豪华的车辇里闭目养神,修月挎刀骑马护在一旁。居文袖的马车跟在后面,由于水土不服,她在路上大病一场,高烧不退,吐得肝胆俱裂。但慕容决没有因她的病而延迟行程,只叫了随行的大夫替她诊治。
越往北,天越冷。居文袖缩在被子里打了个寒战,吃了大夫煎的药,病已经好了大半,但她却提不起精神来。她呆呆望着车顶上的雕花格子,想起了指月轩的花草,没有她的精心侍弄,她们还会像以前那般茂盛吗?还有娘亲,她现在在做什么?一定是坐在指月轩的台阶前哭吧。想到此,居文袖胸中泛起一股酸楚,憋了许久的眼泪倾泻而出。她把头埋进锦被中,任泪水畅快划落。她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流泪。
傍晚时分,居文袖听到有人大声吩咐:“快去通报,叫裴总管作好准备,堡主半个时辰后到。”
到了么?居文袖慢慢坐了起来,掀开车帘,一股清冷的风吹来,居文袖不禁哆嗦了一下。映入眼帘的是满目绿意,车正行在连绵的群山间,远处,一座雄伟的城堡倚山而建,在山峰的包围之中仿若世外桃源。幽云堡,居文袖喃喃念道,只有这样的地方才配得上这样的名字吧。她叹了口气,复又躺了回去。直到服侍的丫鬟来叫她下车。
幽云堡大门口,管家裴素带着家仆丫鬟正候着。裴素与慕容决同龄,举手投足间一派成熟稳重,让慕容决放心将幽云堡交给他打理。一见到慕容凛,裴素立即迎了上去,吩咐家仆将慕容决的轮椅搬下车。修月跳下马,将慕容决从马车上抱下,放到轮椅中。修月的动作很娴熟,又十分的轻柔,让人奇怪这么一个冷酷的男子竟会有如此细腻柔情的一面。
“堡主,这位姑娘是?”裴素看了看由丫鬟搀扶着的居文袖,疑惑地问道。
“裴素,你把她安排到抱朴园。我有些累了。”慕容决的声音低沉,透着倦意。
修月推着慕容决进了大门,慕容凛尾随而去。裴素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女子,对于走南闯北多年的裴素来说,那女子并不是最漂亮,却自有一股摄人的气魄。她静得出奇,让裴素想起了四个字“人淡如菊”。她是谁?居文袂?应该不是。幽云堡堡主慕容决遭居家悔婚,带着聘礼原路返回的消息早已传遍天下,成为笑柄。褒主那么轻易就放过了居家,让裴素甚为不解。难道是因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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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文袖被带到了一处僻静的园子。园子前的月洞门上“抱朴园”三个字风骨清逸,与这园子相得益彰。院落极为简单,空地上植了几棵梅树,已过了花期,稀稀疏疏的略显清冷,树下放着石桌和几条石凳。一条鹅卵石小路从园外一直延伸到屋外的台阶上。
居文袖提裙走上台阶,轻轻推了推房门,门竟开了。略带潮湿的味道扑面而来,显然这房子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居文袖环顾一下四周,屋子很干净,看来是经常打扫的。屋子分里屋外屋两间,装饰也很简朴,除了日用的家具外竟再无其它物品。里屋睡床前铺了一张大大的波斯长毛地毯,算是这屋里的唯一奢侈品。
一路照顾她的丫鬟阿珠端着盆热水走了进来,后面跟了两个家仆,抬着一盆炭火。“居姑娘,这屋子有日子没住人了,裴总管叫人拿炭火烤一烤,去去湿气。你走了一路也累了,先洗把脸歇歇脚,等晚膳的时候我再叫你,”阿珠娴熟地指挥家仆拿炭火在屋里各个角落熏烤,又将热水放到盆架上,绞了毛巾递给居文袖。
“阿珠,这园子以前是什么人住的?”居文袖很好奇,这般清雅简朴的园子究竟是为谁而设。
“园子是风姑娘来的时候建的。”
“风姑娘?”
“是啊。当年风姑娘可是幽州城最有名的舞姬,她在闻香阁一曲霓裳羽衣舞,不知倾倒了多少人。”阿珠一脸的神往,还沉浸在一舞倾城的美好往事中。
“她是幽云堡的人吗?”
“不是。风姑娘来幽云堡住过一年,跟堡主吟诗作对,风雅得很呢。五年前,不知道为了什么事,风姑娘就离开了,再也没回来过,这屋子也就一直闲置着。居姑娘,你先歇着,我去看看晚膳是不是准备好了。”阿珠端着脸盘和家仆一起出去了。
“风姑娘,”居文袖在想象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应该是风情万种,有倾国倾城之貌吧,因为这间为她而建的古朴清雅的屋子,她倒是很喜欢这个传奇女子。
正想着,阿珠进来,叫她去前厅吃饭。居文袖跟在阿珠后面,沿着鹅卵石小径,穿过一个绿树藤葛的花园,又沿着回廊走了一会儿,才到前厅。前厅灯光通明,不住有家仆丫鬟穿梭来往。居文袖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饭桌上座了一圈人,慕容决在正首位置,左手边是修月和裴素,右手边是慕容凛和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男孩一看到居文袖,转头问慕容决:“大哥,这是你娶的大嫂吗?”小孩子显然还不知道慕容决惨遭悔婚的事情。
“不是,”慕容决眼神柔和地对着男孩,随即目光一凛,看向居文袖,微微想了一会,又对着男孩道,“净,大哥给你从长安带了一个很聪明的丫鬟,你喜欢吗?”
丫鬟?居文袖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她虽不是什么名门之后,好歹也做了十几年的大小姐,一下子被人称作丫鬟,还真有点不习惯。
“好啊,好啊,”幽云堡三公子慕容净欢快地拍着手,“我最喜欢漂亮的丫鬟姐姐。”
一桌人不解地看着慕容决,猜不透他心里的打算。慕容决也不理会众人疑惑的眼神,他低下头,拿起桌上的酒杯,谁也没有看到他眼中滑过的一丝狡黠。慕容决轻轻啜了一口酒,盯着杯中流动的葡萄酒,说道:“居文袖,以后三公子的所有饮食起居由你负责,如果三公子有任何的不满意,那么本公子就会不高兴,便是你的失职。你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居文袖答道,脸上波澜不惊。
旁边的家仆丫鬟全都无比同情地望着居文袖。三公子慕容净在幽云堡是出了名的顽劣,因为两个哥哥的疼爱,他几乎上天入地从不消停,作恶捣蛋无所不能、无所不精,时常把幽云堡搅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眼前这个纤纤弱质的姑娘怎么能受得住。
果然,第二天一早,居文袖醒来一睁眼,就看到一张恐怖狰狞的脸凑近她,两只眼睛骨碌碌转着。居文袖心里一惊,她是不是又梦见大娘了,为何这次大娘的脸会如此恐怖。她盯着那张脸寻思到底是怎么了,一时愣在那里,作不出什么反应。
面具下滴溜溜转着的眼睛停了下来,望了居文袖一会儿。突然,慕容净一把扯下面具,对着居文袖大声嚷嚷:“没劲,没劲,你怎么都不会尖叫?”他曾用这一招吓过丫鬟家仆,连男仆都吓得惊叫连连,怎么偏生她一点不害怕。
居文袖从床上坐起来,屋里尚有些暗,看来天色尚早。慕容净穿着白色的睡衣,光脚站在地毯上。虽然已经是四月天,但位处北方的幽州仍带着早春的寒意。居文袖向他招招手,示意他坐到床上来:“你会着凉的。”
慕容净运气一跃,跳到了床上,床大大震动了一下。居文袖替他盖上被子,不禁轻笑起来,问道:“你怎么不穿衣服鞋子就出来了。”昨天她去过慕容净住的畅音园,离她的园子还是有一段距离的。
“没有丫鬟姐姐替我穿衣服,我只好就这样出来了。”
对啊,居文袖心想,自己居然起得比小主人还迟,不过如果他天天这么早起,倒也挺麻烦的。居文袖看着慕容净,有些歉意。
“你叫什么名字?”慕容净歪着脑袋问,他觉得这个姐姐和其他的丫鬟姐姐不一样,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娘亲,娘亲也是这么温和平静的。
“我叫居文袖,你可以叫我阿袖。”居文袖也侧着头,与他对望。她很喜欢这个孩子,虽然顽皮,可是玲珑剔透。
“阿袖。”他叫了一声,“刚刚我吓你,你怎么不害怕?”
“我以为,那是我认识的一个人。”居文袖的思绪飘出很远,她已远离长安到了幽州,大娘还会跟着来吗?
“什么人啊,他长得有那么可怕吗?”慕容净晃了晃手中的鬼面面具,奇怪地问。
“没有。她是我大娘,她长得很漂亮。”
“很漂亮?”慕容净疑惑地看看面具,又看看居文袖,“你是不是很怕她?”
“你怎么知道?”居文袖惊讶。
“你说你大娘长得漂亮,可是你看到她就和看到这鬼面一样,不是怕她还能是什么?”慕容净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振振有词。
聪明的孩子,居文袖在心底赞道。
“好了,时候不早,我该起来伺候三公子洗漱了,”居文袖掀开被子,下床开始穿衣服。
“你别叫我三公子,叫我净。堡里的人都这么叫我,”慕容净纠正道。
“好,净,那我们走吧,”居文袖牵起慕容净的手,朝外走去。门口晨曦初现,微红的朝霞映在两个人快活的脸上。居文袖有一时的错觉,她,是不是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