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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马上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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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就是除夕了,十四觉得自己总是和除夕有缘。
再一次踏上故土,一样的车站,站前等待的人早就没了踪影。天上飞扬着雪,使本就雾霾的北京显得更加模糊。
人流量还是一样的多,十四站在原地,身旁的人欢欢喜喜,十四听着听着,眼泪就落下来了。围巾上的毛线沾了水,黏在一团,黏在脖子上。风一吹,冻得很。
很熟悉的大街小巷,比如说拐过几个弯就到了以前七子最喜欢的小吃铺。
十四一人拖着行李箱,没带手套,被冻得通红。他取出手机拨了号码,可能是因为灌了冷风进去的缘故,他的嗓音有些许的嘶哑。
“喂,爸爸吗?我是十四。对,已经到北京了,很快就可以到家了。不,不用,您就待在家里就好了,嗯,好的,那么再见。”十四按下了结束键,感觉浑身有些脱力,他怀疑自己感冒了,又觉得不太像。
长途汽车站的人已经不多了。十四很快就打好了回郊外的公车票。
靠窗的位置,不会晕车也不会烦闷。七子以前最喜欢做这样的位置了。话说七子吗,都快忘了他的样子了。十四笑笑,揉了揉两眼之间的穴位。
话说都已经过了七年了,自己都已经二十七岁了。
如果七子还在的话,就快是要奔三的人了。一定找了个很好看的媳妇,然后生了一窝子的儿女,那么十四一定会去排遣他,像猪一样能生。
心情的波动已经不再像是以前那样起伏,习惯了,他不在身边的日子,只能每一天每一天,靠着与自己对话来假想。他从不可怜七子,他却一直在可怜自己。
觉得自己突然就变得文艺了,耐得住寂寞了,心跳也平稳了。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年老的症状吗,十四问,可自己才只有二十七岁啊,有点荒唐。坐火车坐得久了,人也犯困,十四闭上眼睛眯了一会。
再次醒来是被司机叫醒的,十四有些懵,提着行李下车才被寒风吹得一怔。
十四睁开眼睛,随之而来的就是满心的雀跃——对于将近十年没有回过的家。唔,十年?他捂唇想了想,好像是十年都没有回来过了。
十年,好大一部分的时间都是因为没有办法面对自己还有七子的家人。
而今,终于是有机会好好回来看看。行李箱拖在结了冰的泥地上,碾碎了身后一层的薄冰。他突然想起自己以前,在冰地上滑倒向七子发火的事。那个挂着鼻涕的小妞有没有长成大美女,当年十四离家的时候,她才刚刚上初中呢。
啊,对了,还有那个自己以前意外救过的七子的弟弟,现在是不是长成他哥哥喜欢的那种肌肉型的男子汉了呢。
还有叔叔阿姨,会不会很伤心啊……
十四感觉到心里一颗心,联动着太阳穴,突突的跳动着,都快从胸口里跳出来了。他缓了几口气,再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很快,就看到了自己家的铁门,门上的对联还是十四离家的时候自己亲手写的。
十四敲门,一下轻轻的,后来就一下一下很快的,很用力地。他甚至可以听见铁门内的嬉笑声,他的两个姐姐和小侄儿的欢笑。他顿了一顿,鼻头又一阵酸楚,三年前,自己连大姐的婚礼都没有参加啊。
门开,吱呀的铁锈声。十四看见他父亲开的门,父亲已经开始有些驼背,才年过半百头发就白了大半,稀稀疏疏地贴在脑门上。父亲看见十四,眼泪刷的一下就落了下来,转身帮十四提着行李箱进门。
十四看着父亲的背影,伸手擦了擦眼角。
大姐的小孩今年刚满一岁,大冬天的穿着开裆裤穿着棉袄在院子里举着风车哇哇地叫着,笑得开心。二姐看着十四回来了,一时间没有忍住,抱着十四就哭。也不顾手上包饺子的面粉沾上了他满脸。
大姐站在一旁,用手拨了拨头发,她笑得有些倦怠。“这么多年也不见着你回来一次,真是男孩大了留不住。”大姐说,伸手抱起一旁的孩子。
小男孩也不怕生,向着十四伸手想要抱抱。
“姐,姐夫呢,怎么没看见他?”十四怕摔着孩子,就没接过,他脱了围巾放在一旁,四周看了看,问着大姐。
“嗨,别提了,他在深圳打工呢。听说包工头欠了钱,今年怕是连回来的钱都没有了。”大姐一边帮小侄子擦着口水,一边向十四抱怨道。
十四看着自己的姐姐,当年窈窕的美女如今变成了家庭主妇,身材也胖了,也不讲究了。
岁月真是不饶人,十四想着。
才晴朗没多久的天边又飘起了雪。
十四画的那张七子被徐汇的某美术馆收藏了。
十四本来是不想给的,就另外画了一张,结果那人看了看,啧啧啧地说没有原画的灵动,实在没办法,十四就把自己的画给他了。
说起来,十四的绘画当年还是跟七子学的。七子小的时候喜欢画画,以前没有铅笔,就拿着根棍子在地上画。十四看到了,就硬是缠着七子好多天要他叫他画画。
于是七子甩掉了自己的妹妹,带着十四到附近的山上去画画。
以前是画树木,后来就画荷塘。到最后,有了笔和纸,十四就开始学素描。他画七子,把每一个细节都描写的那么细致,还有那双勾了魂的桃花眼。七子本来还很鄙视十四的,后来就习惯了。七子后来画了一张十四,十四把它挂在自己的房间里。
十四说自己永远都画得没有七子好,十四说七子的好谁都不能比拟。
好冷啊,冬天来了。十四当年在上海的时候,他好想问七子,北京是不是也同往常一样的冷呢。他想对七子说,上海的冬天不下雪,也不如北京那样的冷。
十七岁的时候,七子说想来上海,他说很想在冬天的时候穿着短袖在路上大摇大摆的走。十四当时在画画,他眼皮一跳,笔尖啪地一下断掉了。
七子说,十四你真的是……
真的是……实在是……
太懦弱了。
吃过晚饭,十四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好久都不回家了,见了面也一下子说不出来什么话。十四的父亲点了烟,坐在十四的身边。他换了个台,慢悠悠的说“这几年过得怎么样,怎么也不带个女朋友回来。”父亲咳了两下,抖了抖手中的烟。
“女朋友?怎么可能。我过的也不怎么样,每年也就赚那么点钱,你们呢,在这边还好吗?”十四喝了口水,顿了顿,“嗯,还有,七子家人过得怎么样?”
“七子家?挺好的啊,那小丫头去年都带了男朋友回来了,貌似今年年中就要结婚了呢。”父亲笑了笑,嗓音如破铜一般咯咯的发响。
十四想了一想,是在是没什么话题可以继续接下去的。不过那以前总是受哥哥欺负的小家伙竟然就要结婚了。十四摇头,低头闷笑。
“那七子呢,”十四突然想到,转过头问,“他们把七子葬在哪里了?”
他父亲听到这句话,显得有些吃惊,盯着十四的脸久久没有移动。
“七子?”他父亲说,“你忘记了吗,他十五岁去世了之后,葬在他家屋后面的那座小山上啊,你以前还经常上去的,一去就是一整天。”
十四看了他父亲好久,然后笑了:“爸,您是不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啊,七子不是七年前刚去世吗,我怎么可能天天上山上去看他呢?我那段时间都是上山去画画的好不好,怎么可能去看七子的墓呢……”
十四笑着笑着,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爸,您说七子什么时候死的?”十四说,脸色苍白。
“就是他十五岁那一年冬天啊,掉进荷塘里冻死的,再过几天他就去世了十二年了,你忘了吗?”他父亲看着他,像看着一个怪物一样的,嘴唇止不住的颤抖。
父亲坐在他面前,看了十四好久,看着他僵在原地,然后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