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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   七子十五岁那年,十四十三岁。
      那一年的冬天不是很冷,荷塘的冰结的不深,早晨起都有附近的村民去打了条大鱼,吆喝着说今晚炖鱼汤喝。
      十四蹲在村口,看着那条大鱼吞口水,他连早饭都没有吃,就饿着肚子出来找七子玩,现在才感觉到空腹感,包裹在棉衣里面,身上更加发冷。
      七子前两天又不知道偷了哪家的钱,正在被他妈妈追着拿鸡毛掸子打,哎哟哎哟叫得隔壁邻居都提着扫帚过来当街骂,七子还笑嘻嘻地看着他妈妈气得脸红脖子粗的。
      十四知道拿钱是七子拿来给自己买糖吃的。
      十四小时候有低血糖,又不敢跟父亲讲,毕竟家里的经济也不是很景气。七子听说了恨恨地把自己收起来的零嘴都给了十四,口里说着好心疼啊好心疼。比如说果丹皮,陈皮梅,山楂片什么的。十四看着,口水使劲往口腔里分泌。
      七子说你吃吧,吃吧,吃完了我再给你买。
      活像个大哥哥一样,十四停下手里的动作,白了他一眼。
      好不容易等到七子妈妈气消了,十四看见七子搓着手臂跑过来,口中哈出的白雾模糊了视线。他把手一摊,手上捏得变形的馒头还沾有余温。
      十四皱起眉盯着他,嗤笑,谁要你拿东西给我吃了。
      我就知道你这个白痴肯定又没有吃东西。七子翘起腿坐在十四边上的石凳上。我妈说了,要吃早饭不然你小子铁定有一天要的胃病的。
      十四最听不得七子这么啰嗦,换了个方向啃着手中的白馒头。七子顿了顿,看他无视自己顿时有些气短,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村头的王老汉举着把刀剁着鱼。七子看到,也不禁咽了咽口水,眼睛直勾勾的。
      十四,你想吃鱼吗?七子问。
      十四懵在原地,听也没听进去就点了点头。
      七子低头想了想,然后兴冲冲地拉着十四到村头玩。
      晚上吃年夜饭的时候,十四第一个冲上去装了两碗饭。他问爸爸,说怎么没有看见七子呢,他不是一直都跟他妈妈来家里吃饭的吗。十四爸爸也觉得很奇怪,拉着十四就往隔壁走去,风很大,吹散了家门口积攒了几天的大雪。
      七子家敞开着门,好多的人围在那里,十四看到了熟悉的羽绒服,羽绒服下面是一个小男孩的身体,十四冲过去,看清了,就静静地流泪。
      十四看着门口的少年,蹲下身摸了摸他冰冷的脸。
      十五岁的七子很帅气,青稚的面容上已经有了男子汉的刚强。他的嘴唇冻得发紫,漂亮的,细长的睫毛上还挂着飞下来的雪,一点点,化在他的眼睛里面。
      七子妈妈抱着那个流鼻涕的小妞在哭,小妞看着自己的哥哥,哇哇地回头抱紧了自己的妈妈,她可能只是觉得,自己再也不能跟在漂亮哥哥的背后玩了。
      十四问,七子是什么时候死的。
      七子爸爸说,是刚刚王老汉在荷塘里面发现的。早晨刚刚凿过的冰面还没有冻硬,七子就瞒住了所有人跑进了荷塘。
      荷塘的水,中心早就能够淹掉七子的头顶,再加上他一身厚重的羽绒服,衣内厚实的棉絮,沁了满满当当的水。
      十四听着他爸爸说,最后就只听到风雪融和在一起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然后重重的砸在他的心上,十四捂住自己的脸,将脸埋进膝盖。
      泪水顺着手心的缝隙,落到少年苍白的脸上。
      就是连回光返照,都没有。
      七子再也没有睁开过那双撩人的桃花眼。

      大清早,十四一个人走到家后面的小山坡上。
      他说他记起来了,在七子死后,自己有好长一段时间都在这里度过的。他说,他一直在幻想自己的生命里还有一个七子。像幻影一样,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十四记得自己在离开北京之前,七子对自己说,只要他不走,就可以永远在一起。
      呐,我说七子啊,一辈子有多久。
      七子的一辈子只有十五年,而十四的这一辈子呢,可能很短,也可能很长。
      十四说,没有七子的每一天,都是那么的漫长啊。
      十四说,也许七子可怜他,于是再给了他五年的时间。
      十四说,因为七子一定知道的,他是绝对不可能用五年的时间去忘掉他的,如果他没有离开,七子一定还会陪着他,陪着不懂照顾自己的小弟弟,永远,直到他娶妻生子,然后七子会祝贺他,会看着他一辈子。
      所有都是虚构的,寝室里的七子,烧烤摊的七子,还有最后出车祸的七子。
      说来,连宣告七子死亡的那通电话都是自己的假象啊。
      十四将羽绒服脱下来,两层毛衣裹在身上,冻得自己发抖。七子小小的墓碑旁边,是十四好久以前种下的树苗,如今早就干枯,恹恹搭在墓碑上。
      墓碑上两个简短的字,七子。
      羽绒服被七子留在了墓碑旁边,他从手提袋里出去一沓画稿,上面一模一样的面孔而今不免有些模糊。他找来干柴,然后点燃了,点燃了所有的画。
      他突然想到了,还有一幅作品被留在了美术馆里。他有些恼,后来想想,这些也够他在那边看一阵子了吧,恐怕又要说自己画画水平下降了。
      十四望天,然后闭上眼睛。
      清新的,交杂着燃烧的味道,十四揉了揉眼睛。

      除夕夜,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灯笼。
      十四装了两碗饭,然后偏着头想了想,递了一碗给自己的大姐。七子的家人都跑来十四家里过年,七子的小妹妹长大了,脸蛋也渐渐生得清秀,看见十四微微红了脸。
      只是没见到七子的弟弟。十四随口问了问,原来他弟弟随着自己姐夫到深圳打工去了。他也没有追问,毕竟两个人也不是怎么熟悉。
      桌上两家人其乐融融,十四他爸爸调侃说都快成一家人了。七子他弟弟看了十四好久,然后弱弱的说当年让十四帮忙打架真是不好意思。十四二姐耳尖,听到了后拍了十四后背,她力气大,拍的十四直咬牙。
      “哟,看不出来嘛,我们十四还会打架了?”他二姐一吼,十四脸顿时就红了,整个一桌人大笑,就好像从来没有人记得过七子一样的。
      我说,七子啊,你要是在天有灵,一定会很高兴的是不是。十四埋下头去,碗中的清蒸鱼片被他捣得几乎成了鱼泥。十四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连说好吃。突然,眼角开始湿润了,鼻头开始泛红了,心脏开始收缩了。
      两家人围在电视机前看春晚,中央卫视的主持人用标准的普通话,因为声音开得过大,灌进十四的耳朵里显得有些吵嚷。
      十四将水开得最大,开始冲刷碗里的油腻。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进池水里,他用袖子擦,竟然忘记袖子上也沾了碗上的油。
      十四说自己果然还是不会做家务,连照顾自己最基本的都不会。好久以前,十四被父亲罚去洗碗,七子悄悄从对面凿了个洞过来,看着十四笑得前俯后仰。
      十四问,难道不是这样洗碗的吗?七子扯着嘴角笑,然后接过他手中的东西,熟练的开始刷碗。十四看了看,顿时语塞,过了好久才弱弱的说,一看就是天天被罚的小孩。
      七子怒,敲了十四一拳,十四叫起来,身上刚买的衣服沾满了肥皂水。
      事后好像十四又被罚洗了两天衣服。
      七子看着他吃力的样子,感叹道,十四啊,你要是没了我,要怎么活下去啊。十四看也没看就把脏水往七子身上一泼。
      对啊,七子,我没了你怎么办。
      可是你已经不在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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