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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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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就要到了,十四最后清点了一下包里的东西,拉上拉链。
这宿舍是最后一次看到了吧,烧水用的水壶,还有潮湿发霉的棉被。说来当时七子的床位还是十四用特长生的优待帮忙领到的,后来别人就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是自己走了七子的床位都还不是着落呢。
上铺到下铺的楼梯,咯吱咯吱的发出不牢固的声音。十四坐在行李箱上,目光呆滞。
七子走进来,手上提着热水壶。他将水倒进十四的杯子里,递给他:“多喝点水吧,反正又不是以后再也见不着了,像生离死别的干什么。”
十四点点头,热水弥漫上来的雾气遮住了脸,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其实或许十四自己都不清楚现在的心情,或许是迷茫吧,对,就是很迷茫。
手上火车票的时间是下午一点钟。十四看了看表,上午的九点三十分。他再次转过头去问:“七子,你真的不来送我吗。”
宿舍有些闷热,七子扯了扯领口透气。
十四脸色看上去有些发青,几天没好好睡过,眼睛下方的黑眼圈更加明显。学校距离火车站的方向很远,现在过去也要有一个多小时。
杯子中剩余的热水因为十四的晃动打在杯壁上,向外冒着白烟。十四将他放在桌子上,有些庄重,击打的声音在狭隘的室内发出不小的音量。
他回头看了七子一眼,然后拖着行李箱扬长而去。
七子随着十四的背影看去,一不小心,摔碎了手中的玻璃杯。七子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看着十四下楼,然后转眼就出了校门,七子背过头去,放声大哭。
顷刻,他猛然抓起桌上的棉衣,飞奔着随着十四的背影冲下楼。
因为是除夕,计程车不多,十四绕了两个路口等了十几分钟才等到一辆。
行李箱不重,就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几张七子给他拍的照片。有点糊,不知道是光线的原因还是七子手抖了的原因。
车子一路上颠簸,他按了按发涨的太阳穴,看了一眼旁边熟悉的街道的样子。下次,就不知道再是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了。他有种发笑的冲动,眼睛却是酸涩肿痛的。
是离家的原因吧。他说,然后拧开便利店买的一块钱一瓶的凉白开。
喝得太急,他呛了一下,捂住嘴使劲的咳嗽。
结果一不小心,就把眼泪咳出来了。
春运,北京的火车站人山人海,十四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进去,才得以缓一口气。
他踮起脚尖朝门口望去,门外依旧一片的人海,连马路对面的空地都看不到。他咬咬牙,此时才突然鄙视起自己才只有一米七五的身高。
十四突然就觉得心里就空荡荡的一片,他还是没有等到七子,他果真由他说的那样,一点都不来送送自己。他将手中的火车票递给验票的女人。那女人很暴躁的将车票再抵还给十四,还将它弄得破损发皱。
十四蹙眉,极为不习惯这样挤攘的环境。
要是七子还在,以他一米八几的身高肯定可以帮自己开出一条路的吧。十四笑,对于自己这样的想法嗤之以鼻。
良久,火车到站,鸣响汽笛。
十四买的是坐票,却被人挤了好久才找到自己的位置,很好,还是靠窗的。他伸长了脖子想要往窗外面望去,再挥挥手让自己打消那个可笑的想法。
十四觉得自己的手机好像响了很久。
他将它搁至耳边,身边的声音太嘈杂,他一时间听不到话筒里的声音在说什么。
号码看起来,貌似像是七子的。
好像经过了漫长而又黑暗的甬道,看不见前方哪怕一丝丝的光芒,身旁很吵,却只是回想在耳朵的骨膜旁,发出嗡嗡的,又类似击鼓的声音。
十四将电话放下,然后趴在自己身前还剩下一点点位置的桌上。
眼泪顺着重力的方向刷的一下就落了下来。他咬住嘴唇想要忍住即将脱口而出的呜咽。
火车鸣笛。顺着铁路向前开去,一路颠簸。
窗外很多的路人正在挥手送行,十四看不到七子,他知道七子一定不会再这群人之间的。手中的手机亮着屏幕,是当他十岁的时候与七子的合照,十四用手机拍了下来,用作了手机屏幕,十四记得当时七子还说他煽情。
五分钟前,十四将手机放在耳朵旁边,里面是温柔的女声。
“喂,请问是十四先生吗?”
“嗯。”
“哦,太好了,请问您现在有空吗,七子先生被车撞了,现在正在医院呢。”
“……”
“喂,先生,请问您是七子先生的家属吗?”
“……”
“喂,先生,请问您现在可以过来一趟吗?”
“喂,您在吗,先生?”
“先生……”
……
十四突然就想起来了自己的作品,从行李箱的夹层里取出来,他试图将眼泪忍住,不要让它滴下来沾污了这张笔稿。
那张脸还是空白的,十四看着看着就了灵感,他一时间想起来自己想画的是谁。
画上的少年嘴角向上翘起,背景是一片的空无。
啊,原来自己画的就是七子啊。
十四笑了,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好笑啊。好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斜靠在车窗旁失声痛哭。身边人用奇异的眼神看着他,就想当年看着哇哇大叫的七子一样。
十四觉得,自己就变成了七子。
从来就没有分离过。
十四这几年过得不是很好,但是也说不上来很差。
就像是——
从小时候开始,十四就喜欢画人,却永远都是画的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虽然有不同的姿态,不用的神情,却都长着一张脸,不是样子,他说那是神态。
十四说,这样子就可以永远不用分开了,他脸上满是温柔,伸手抚摸画上的人。细细算来,十四很多年没有回过家了,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五年,还是七年。
可是他终于从少年长大了,变成以前期望成为的大人,尽管还是白白净净的样子。他从年前就开始长点肉了,他自己是这么说的,但是很神奇,看上去还是偏瘦。
北方的冬天依然还是很冷,冬天还是要裹着厚厚的毛衣围巾过日子,一点都没变。可是十四说,他总有一天是要回家的,因为有人还在那里等着他,一直的,永远的,去吃北京路边的大排档,流着油的烧烤。
啊,终于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