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祭之歌》阿芙伽德萝

6、PART 6 “维林斯特

　　“维林斯特卿，我等这一刻等了快十年了，你猜现在的我应该是什么心情？”
　　“即使高兴也请不要打碎东西，陛下。”
　　眼神空洞的宰相冷冷地用完全答非所问的话回答王的问题。提拉塔克只是耸耸肩，有些委屈的样子。
　　“这种高兴的时候就拜托你给我点面子怎么样。不过这次我真的没有想到仅仅用了半个月就能完成精炼，‘人偶’终于可以投入使用了。第一次使用要用在什么场合呢……”
　　王自言自语着，仿佛陷入了沉思。拉榭尔推了推眼镜，语调依旧缺乏起伏。
　　“臣认为陛下这次应该反省一下。如果这次不是技术部没日没夜的加紧赶工完成了第三代‘人偶’，如果弗雷姆突然攻打过来，以我国当时的实力是完全没有办法抵抗的。说到底当时取消一般军队就是您心血来潮缺乏思考的行为。”
　　提拉塔克眨了眨眼睛，看向拉榭尔的方向，却又好像完全没在注视着拉榭尔，沉默了好一会，突然眉飞色舞地开口：“对了拉榭尔！我们来开一场宴会吧！机会难得，就去把十贵族的大当家和继承人统统找来，就说明天在这里我要举办一场宴会，庆祝‘人偶’的诞生。这件事就交给你办了维林斯特卿！”
　　拉榭尔空洞的眼中一瞬间闪过了惊恐的光，但在那之后又恢复了一片虚无的状态。难得的没有立刻出言反驳，拉榭尔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小声追问道：“陛下，请问您是认真的么。”
　　提拉塔克故意摆出惊讶的表情：“当然了。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呢维林斯特卿？啊，原来如此。你是在担心维林斯特家吧？放心，我会留下你一条性命的。毕竟你可是现在王国的宰相，也是我最重要的妹妹啊，拉榭尔维林斯特。”
　　提拉塔克维林斯特展露出身居高位之人特有的庄严的贵族式微笑，眼神却透着十二分的怨毒，寒意彻骨。

　　提拉塔克被忒提亚带回城堡，是在大约二十五年以前，他七岁的时候。
　　因政治婚姻而结合的父亲德科耶尔和母亲克雷雅之间毫无爱情可言，在这种背景下诞生的提拉塔克身上即使流淌着大贵族维林斯特家的血液，也完全得不到任何人的关爱。
　　直到某一天高贵的蓝之贤者，国家天定的王出现在提拉塔克面前，向他伸出手，用温和的语调对他说话。
　　“提拉塔克维林斯特，跟我来，我会赐予你无上的荣耀。”
　　那个时点，便是王国前宰相，“虚无的提拉塔克”的原点。
　　维林斯特家的长子被忒提亚王选中，对于维林斯特家来说并没有多大的影响。事实上每到一人宰相暮年之时，忒提亚都会在十贵族之中挑选一位继承人，但是没有人知道忒提亚的选择标准。维林斯特家在一千年的时间里出过的宰相也有两三位，这件事对他们的唯一的影响只是需要一位新的继承人。夫人克雷雅说自己身体虚弱不适合再生育，于是家主德科耶尔便从外面带回了一个小女孩，宣布将收养这个孩子。尽管十分不合礼法，但是无人反对。
　　这个女孩便是拉榭尔，德科耶尔的私生女。
　　提拉塔克在城堡里听说这件事的时候，眼底意识一片荒凉的虚无。
　　年仅七岁的孩子，被迫拿起剑，终日挣扎于厮杀之中。尽管剑的规格已经特制，但是细剑认识天生体弱的提拉塔克唯一拿得动的武器，不管这种武器有多么的不适合上战场。而厮杀的对象从一开始的动物也慢慢变成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听说是来自那边的国家。
　　提拉塔克一开始还会觉得害怕，渐渐地也习惯了这种生活。对手的血液让从幼时起便缺乏关怀的提拉塔克感受到了温暖，白衣上绽开的血色之花让他觉得心中无比充实。幼小的心灵开始发生扭曲，而这种扭曲大概正是忒提亚意料之中的。
　　“提拉塔克，成为令人恐惧的存在，结束这场长达千年的争斗吧。我已经累了。”
　　手持法杖“霜流”的贤者面露疲态的对提拉塔克这样说。提拉塔克只是安安静静的站着，白衣上血迹斑斑。
　　在提拉塔克进入城堡的第十个年头，老宰相寿终正寝，十七岁的提拉塔克成为了艾斯克王国新的宰相，被冠以“虚无”之名，一身白衣，目光空洞的血之宰相。

　　鲜有装扮的王座之厅难得地精心布置了一番，作为宴会会场装扮得如同要迎接贵客一般奢华。提拉塔克端坐于王座之上，身边是影子一般的拉榭尔。
　　十贵族对于新王本就颇有微词，此番举动更是激起了他们的不满，但是囿于君臣之间的礼仪和情面倒是谁都没有说什么。
　　诡异的安静充斥在大厅的每个角落。提拉塔克丝毫不在意，只是自顾自的开口。
　　“今天把大家叫到这里来，主要是想向大家宣布一件好事情。”提拉塔克的语调抑扬顿挫，懒洋洋的拖着长声，让人听不出真正的情绪，“大家想必对这几年来我国的‘人偶计划’略有耳闻，哪怕你们只是一群只会寄生的蠢猪。”
　　台下围坐在长餐桌的大贵族们并不理会提拉塔克的侮辱，只当他是疯子。看到自己被无视了，提拉塔克倒也不是十分在意，继续说下去：“昨天这个计划已经完成了，不死军团终于可以投入正式使用了。”
　　听到这句话，台下之人的视线齐刷刷地看了过来全都一脸惊愕地注视着提拉塔克。满意于大家的反应，提拉塔克苦楚心满意足的微笑，优雅地起身走下台座：“对于这件事，各位有什么看法？”
　　“恭喜陛下终于完成儿戏一般的胡闹。”
　　长餐桌右手端一位须发斑白的老者用威严的语调开口，目光如炬。
　　“哦？此话怎讲，普林斯卿？”提拉塔克挑眉，如同踩着舞步一般轻巧的绕到大贵族古威拉普林斯身后。古威拉面不改色，依旧义正词严：“我等十贵族是从初始之战便追随忒提亚大人左右，提供军队，为国家鞠躬尽瘁。而今在忒提亚大人不再的情况下，陛下您窃取王座，飞出军队，实在是胡闹。”
　　“真是过分啊普林斯卿。”提拉塔克一脸受伤害的表情，又轻巧的绕开，“因为你们是千年前就追随着母亲大人的人的后代，所以已经断定我不会将你们怎么样对吧？只可惜母亲大人已经彻底不在了，不然看到我这样被普林斯卿欺负，不知道会有多伤心。”
　　“恕我直言，陛下。”德科耶尔维林斯特起身，语气有些愤怒，“一直以来我们对陛下的胡闹听之任之，但还请陛下不要太过分。陛下只是一介凡人，怎能与大贤者大人相提并论？请陛下不要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恕维林斯特不再奉陪。”说罢就欲离开。
　　“哎呀，原本的父亲大人似乎不高兴了呢。”提拉塔克突然展露出妖冶的微笑，眉目间却凌厉得像要滴出血来，“别急着走嘛。话太多了是我不好，但好歹也先请看看今天的菜色吧。我为了准备今天的宴席可是费了一番心思啊。”
　　德科耶尔犹疑了一下，终归还是伸手打开了自己面前盘子的盖子。
　　盘子里盛放的是克雷雅尚在滴血的头颅，德科耶尔发出一声大叫，惊恐的后退，却撞翻了椅子，跌坐在地上。其他众人见状面色大变，纷纷揭开各自盘子里的盖子。每个盘子上摆放的都是十贵族的人的头颅。有几个看似文弱的年轻人已经开始呕吐，武人打扮的几人则抽出佩剑，拉开了架势。
　　王座之厅的门突然打开，一队眼神空洞的士兵走了进来。提拉塔克此时已经绕回到台上，一副恶作剧得逞的表情，做了一个欢迎的手势。
　　“欢迎来到鲜血盛宴。请务必好好享受一番。”

　　据后来的人说，王座之厅那一日所沾上的鲜血，五年之内都没有办法清除干净。艾斯克王国的十贵族在一夜之间便尽数除掉，整个国家笼罩在恐怖统治的阴影之中。

　　小小的蕾欧拉很喜欢西塞普斯。这种喜欢大概不只是因为西塞普斯是她有记忆以来见到的第一个人，也不只是因为一直面无表情的西塞普斯只有面对自己的时候才会露出阳光一般的温暖微笑，只是隐约觉得西塞普斯身上有什么东西让她感觉怀旧一般的安心，让她不自觉的想要亲近。
　　现在的她不会记得西塞普斯的身体里有自己的一滴血，不会理解这种喜欢便是流于血液之中的主仆印记的证明，更不会理解现在的自己只是红发贤者的幻影这种事情。自己是什么人，蕾欧拉从没有在意过，只是有时在半睡半醒之间会看到若干飞速闪过的幻影，像是什么铭刻于灵魂之中无法抹杀的记忆每次蕾欧拉都努力尝试着捕捉这些支离破碎的影像，却没有一次成功，而当她把这些片段加以想象还原之后讲给西塞普斯听的时候，西塞普斯总是露出悲伤的表情对她说过去的事情怎样都好，蕾欧拉只要做好自己就可以了，让蕾欧拉倍受打击。
　　王城突然受到攻击的时候，蕾欧拉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生西塞普斯的闷气。一声巨响打破了宁静，随之而来的是吵闹和喧哗。意识到这种状态是敌军来袭并没有花费蕾欧拉太长时间。并没有感到恐惧，蕾欧拉首先感到的是一种莫名的狂喜。既然自己曾经是身为活传说的红之贤者“火焰的蕾欧拉”，对于这种事态也一定可以解救大家于水火之中。
　　思考着这样的事情，蕾欧拉听见侍女丽斯提的呼喊，便躲进了壁橱里。听见侍女远去的脚步，才蹑手蹑脚的溜出了房间，来到了庭院之中。
　　入侵的敌人这个时候已经基本被消灭了。不知道这次偷袭活动究竟是什么人发起，丝毫没有谋略的样子。蕾欧拉有些泄气的走在庭院中，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慢慢靠近的人。当她意识到了什么，猛然回头的时候，眼前已经出现了一个手提长枪的男子。

　　西塞普斯站在几具尸体之中，努力地思考这次袭击事件发动者的各种可能性。来者看样子像是佣兵部队，这种情况下能难立刻分辨他们究竟是受什么人指使，唯一的感觉就是这次的偷袭简直像是故意撞在枪口上的样子。沉浸在思考中，猛一抬头，西塞普斯看到不远处一个侍女正气喘吁吁的跑来。
　　“西塞普斯大人……！”丽斯提停在西塞普斯面前，努力做出符合身份的谦卑的姿态，却因为喘得太凶根本无法站稳。西塞普斯心头突然涌起不祥的预感，他一把扶住丽斯提，用眼神示意她说下去。丽斯提摆摆手：“请不要管我，蕾欧拉大人不见了！请……请务必要找到蕾欧拉大人……”
　　听到蕾欧拉不见了，西塞普斯脑中“嗡”的一声，再没听清丽斯提之后说了什么。几乎是在同时，西北方向传来了蕾欧拉的尖叫。西塞普斯顾不得丽斯提，只是向尖叫传来的方向飞奔过去。
　　“拜托了，万能的双子神，一定要赶上。”
　　在心中暗自祈祷着，西塞普斯用最快的速度奔跑，眼角的余光只看得到流动的色块。
　　前方是一处相对空旷的区域。西塞普斯看到那里有一个佣兵装扮手拿长枪的男子。来不及想太多，他握紧了重剑，直接冲了出去。
　　果然是蕾欧拉。
　　看见蕾欧拉依旧平安无事，西塞普斯微微松了一口气，厉声说道：“我是‘武神’西塞普斯，阁下方才意欲伤害我王，请做好丧命的心理准备。”
　　对方并不吭声，只是拿着长枪直冲过来，仗着自己武器长度上的优势想要抢占先机，西塞普斯双手持剑，略一闪身，格挡开对手攻击，手中的剑只是轻描淡写的扫过，对方身上便留下了一个长且深的剑痕。刺客扑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了。
　　被吓得大气不敢出的蕾欧拉此刻确信自己终于安全，挣扎着跑到西塞普斯身边，抓住他染血的衣角，嚎啕大哭起来。西塞普斯愕然，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蹲下身去，轻轻抱住蕾欧拉瘦小的身体，安抚一般轻拍着她的背。
　　“蕾欧拉大人，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你真的已经不是过去的蕾欧拉大人了。那些无聊的幻想是不是该抛弃了呢。告诉我吧，蕾欧拉大人。”
　　浴血的武神轻声说，样子甚至比此刻他怀中的少女还要无助。